“娘娘,陛下说今晚宿在贵妃宫中。”
我对着铜镜描眉的手一顿,嘴角缓缓勾起。
前世,我听见这句话时,摔了胭脂盒,哭闹着跑去甘露殿质问,被侍卫拦在门外,成了整个后宫的笑柄。
可如今——
“知道了。”我将眉笔放下,对镜中的自己笑了笑,“替本宫备水,沐浴。”
侍女青禾愣了愣,似乎不敢相信我如此平静。她不知道,我已经死过一次了。
上一世,我沈媚骨,将军府嫡女,凭着这张倾城脸被选入宫,做了暴君萧衍的贵妃。我天真地以为,他留我在身边,是因为爱我。
我错了。
他留我,是因为我爹手握十万兵权。他宠我,是因为沈家还有利用价值。
待北疆平定、沈家军被卸了兵权,他翻脸比翻书还快。贵妃沈氏,媚主惑上,赐鸩酒。
那一杯毒酒入喉,我才知道,自己不过是萧衍棋盘上的一颗棋子。用完即弃。
而真正笑到最后的,是那个“温婉贤淑”的柳贵妃——柳如烟。她才是萧衍藏在暗处的刀,替我铺好了黄泉路。
再睁眼,我回到了入宫第一年,一切尚未开始。
这一次,媚骨依旧在,可这颗心,已经淬了毒。
三日后,御花园赏花宴。
我穿了一身月白色襦裙,不施粉黛,与往日浓艳妩媚的模样判若两人。
“贵妃娘娘今日怎么这般素净?”柳如烟笑着迎上来,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。
前世我视她为知己,掏心掏肺,把沈家的关系网、我爹的军中旧部,全都告诉了她。她转头就递到了萧衍案头,成了沈家“结党营私”的铁证。
“柳姐姐。”我握住她的手,眼眶微红,“我有件事想求你。”
柳如烟眼中闪过一丝精光,面上却温柔如水:“妹妹这是怎么了?”
“我爹……他想让我向陛下求情,调回北疆的沈家军。”我压低声音,满脸为难,“可我知道,这不合规矩。姐姐在陛下面前说得上话,能不能替我……”
柳如烟眼底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,嘴上却道:“妹妹别急,姐姐替你想想办法。”
她当然会“想办法”。她会把这话原封不动告诉萧衍,让他知道沈家想拥兵自重。
前世我就是这样一步步落入圈套的。
可我这次说的,是反的。
我爹根本没让我求情。沈家军驻守北疆,是我爹主动请缨。他忠君爱国,从无二心。
我只是给柳如烟递了一把刀——一把会砍在她自己身上的刀。
果然,当晚萧衍就召见了我。
他坐在龙案后,眉目冷峻,薄唇微抿,那双深邃的眼睛像淬了寒冰。
“听说,你想让朕调回沈家军?”
我跪在地上,抬眸看他,眼眶泛红:“陛下,臣妾不敢。”
“不敢?”萧衍冷笑,将一本奏折扔到我面前,“柳贵妃亲口所说,还会有假?”
我捡起奏折,翻开一看,是某位御史弹劾沈家“拥兵自重”的折子。措辞狠辣,引经据典,显然早有准备。
我浑身发抖,眼泪扑簌簌落下:“陛下明鉴,臣妾从未说过这样的话。臣妾入宫以来,日日盼着沈家军能为陛下分忧,怎会……”
“那柳贵妃为何诬陷你?”萧衍的声音听不出情绪。
我咬着唇,像是下了极大决心:“陛下可知道,柳贵妃的兄长,如今在哪?”
萧衍眯起眼。
“柳贵妃的兄长柳成轩,现任江南盐运使。”我声音颤抖,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,“三个月前,江南盐税亏空三百万两,户部查了两个月没查出结果。陛下不觉得奇怪吗?”
这些事,是前世我死后才爆出来的。柳家贪墨盐税,萧衍雷霆震怒,满门抄斩。可惜那时我已经喝下了鸩酒,连看戏的资格都没有。
萧衍的脸色变了。
他盯着我看了许久,忽然笑了:“沈媚骨,你倒是让朕刮目相看。”
我浑身一颤,低下头去。
这个男人太聪明,我不能让他看出破绽。我要让他以为,我还是那个单纯愚蠢的沈媚骨,只是误打误撞知道了些秘密。
“臣妾……臣妾只是不想被冤枉。”我哭得更厉害了,“臣妾对陛下的心,天地可鉴。”
萧衍沉默了片刻,起身走到我面前,修长的手指抬起我的下巴。
“朕会查。”他说,“若你说的是真的,朕自有赏赐。若你说的是假的——”
他没说下去,但那双眼睛里的寒意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我浑身发抖,哭得梨花带雨。
萧衍看着我,忽然俯身,在我耳边低声道:“你这副模样,倒是比浓妆艳抹时更有趣。”
我的心猛地一跳。
不是心动,是警惕。
前世他也是这样,在我最脆弱的时候给我一点温柔,让我以为他心中有我。然后在我最信任他的时候,一刀致命。
这一次,我不会再上当了。
三日后,柳家被查。
盐税亏空案爆发,柳成轩下狱,柳如烟被软禁在宫中。
消息传来时,我正在御花园喂鱼。
青禾兴奋地跑过来:“娘娘!柳贵妃被禁足了!陛下大怒,说谁敢求情一并治罪!”
我捏着鱼食的手顿了顿,淡淡一笑。
这才刚刚开始。
前世柳如烟害我丢了性命,这一世,我要让她亲眼看着自己拥有的一切,一件件崩塌。
而萧衍——
我抬眸看向甘露殿的方向,眼中寒意一闪而过。
那个男人,才是我最终的猎物。
傍晚,萧衍来了我的寝宫。
他难得穿了一身玄色常服,少了些帝王威仪,多了几分慵懒随性。
“你早就知道柳家的事。”他坐在榻上,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,语气却是笃定的。
我心中一凛,面上却露出茫然:“陛下说什么?臣妾只是偶然听说了柳成轩的事,哪里知道什么……”
“沈媚骨。”萧衍打断我,抬眼看我,那双深邃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一切,“你入宫不过三月,从不出宫,从哪里听说柳成轩的事?”
我的后背沁出一层冷汗。
这个男人,果然不好骗。
但我早有准备。
“是……是我爹的家书。”我低下头,声音越来越小,“我爹说,江南官场有人蠢蠢欲动,让臣妾在宫中小心些。臣妾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,只是那天柳姐姐诬陷臣妾,臣妾一时害怕,就把这件事说了出来……”
把锅甩给沈家军,是最合理的解释。
我爹镇守北疆,消息灵通,知道江南官场的事不足为奇。而沈家军功高震主,萧衍本就忌惮,我说出这件事,既解释了消息来源,又让萧衍觉得沈家另有图谋——这样一来,他反而不会怀疑我。
果然,萧衍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。
“沈将军倒是消息灵通。”他的语气意味深长。
我心中一沉,知道他又在试探。
“臣妾有罪。”我立刻跪下,“臣妾不该把家父的话说出来,可臣妾真的不想被冤枉……臣妾对陛下忠心耿耿,绝无二心……”
萧衍看着我跪在地上的模样,忽然伸手,将我拉了起来。
“朕没说要治你的罪。”他说,语气难得柔和了些,“你替朕揪出了柳家这条蛀虫,朕该赏你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我泪痕未干的脸,忽然道:“想要什么?”
我愣了一下,随即低下头:“臣妾只想……陛下不要误会臣妾。”
萧衍的眼神微微一动。
那一刻,我看见他眼底有一瞬间的柔软。
但我知道,那是假的。
这个男人不会对任何人动心。他的心里只有江山、权术,和永恒的猜忌。
我沈媚骨,前世用命换来了这个教训。
“好。”萧衍松开我,转身走向门口,忽然停住,“明日,朕让人送些新到的蜀锦过来。你穿红色好看。”
门关上,我站在空荡荡的寝宫中,嘴角缓缓勾起。
萧衍开始“宠”我了。
和前世一模一样的路数——先给甜头,再慢慢榨取价值。
但这一次,给甜头的人,会变成我。
我走到铜镜前,看着镜中那张倾城的脸。
媚骨生香,红颜祸水。
这是前世世人给我的评价。
可这一世——
我对着镜中的自己笑了笑,眼底没有半分温度。
祸水又如何?
只要能要了你的命,做祸水,我也认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