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二十四年,冬。
我死了。

死在黎明前的黑暗里,死在最信任的人手中。
利刃从背后贯穿胸膛时,我甚至听见了骨头碎裂的声音。血溅在汉水河畔的积雪上,像极了那年桃花纷飞的落英。

“子龙,别怪我。”
刘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温和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他抽回长剑,任由我的身体重重摔在雪地里。
“你太干净了,干净到让整个蜀汉都显得肮脏。”
我想笑,却只咳出一口血沫。
干净?我赵云一生戎马,七进七出救阿斗,汉水之战退曹兵,我何曾想过自己会死在这等荒唐的理由之下?
“大哥说得对。”关羽的声音从远处飘来,带着几分醉意,“你赵云在军中威望太高,士兵只知赵子龙,不知刘玄德。若不除你,日后必成大患。”
张飞也在一旁闷声道:“二哥说得是。三弟虽然不忍,但为了大哥的霸业,也只好委屈你了。”
我的目光越过他们的身影,落在远处山坡上。诸葛亮站在那里,羽扇纶巾,面无表情地俯瞰着这一切。
他也知道。
他们全都知道。
这是从一开始就设好的局。
“我替你们征战三十年......”我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,“我为救阿斗,在长坂坡杀了个七进七出,浑身是伤......我替你们守住汉中,守住荆州,守住每一个你们守不住的地方......到头来,就因为我在军中的威望太高,就因为我太干净,所以该死?”
刘备蹲下身,伸手合上我的眼睛,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孩子:“子龙,你要怪就怪这个世道。忠臣良将,从来都没有好下场。”
“你不是第一个,也不会是最后一个。”
我拼命睁大眼睛,死死盯着他。
我要记住这张脸。
记住这张虚伪到极致的脸。
如果上天再给我一次机会,我要让他们全都付出代价——
黑暗吞噬了一切。
——
“子龙将军!子龙将军!”
有人在摇晃我的肩膀。
我猛地睁开眼,入目是一张年轻的、带着几分焦急的脸。
马谡。
是马谡。
“将军,您怎么了?主公召您去议事厅,说是要商议汉中之战后的封赏事宜。”
封赏?汉中?
我愣住了。
我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——完好无损,没有伤口,没有血迹。身上穿着的是银白色的战甲,那是刘备在我七进七出长坂坡之后亲手赐予的。
我猛地抬头,看向铜镜中的自己。
年轻的、意气风发的、还没有被背叛刺穿心脏的赵云。
我重生了。
重生在一切还未发生之前。
“马谡,”我缓缓开口,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,“今天是建安二十四年几月几日?”
“回将军,建安二十四年十二月二十三日。”
十二月二十三日。
我记得这个日子。
再过七天,刘备就会在汉中称王。称王之后,就是封赏五虎上将。而我赵云,会被排在甚至连个像样的封地都没有。
那时候我还傻傻地以为,是自己在汉中之战中表现不够出色。
现在我知道了。
不是表现不够出色。
是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出头。
“走吧,”我站起身,整理好战甲,“去议事厅。”
议事厅里,刘备高坐主位,关羽、张飞分坐两侧,诸葛亮立于一旁。看到我进来,刘备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。
“子龙来了!快坐快坐,正说要给你封赏呢。”
我坐在末席,面无表情地看着他。
前世,我就是被这张笑脸骗了三十年。
“此次汉中大捷,子龙功不可没,”刘备端起酒樽,“孤决定,封子龙为翊军将军,领中护军,食邑五百户。”
翊军将军。
中护军。
食邑五百户。
和前世的封赏一模一样。
五虎上将中,关羽封前将军,假节钺;张飞封右将军,假节;马超封左将军;黄忠封后将军。而我,一个翊军将军,连个假节的资格都没有。
“子龙,还不谢恩?”关羽皱眉看着我。
我抬起头,直视着刘备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有温和,有慈祥,有对臣子的关怀。但我现在看得清清楚楚,那双眼睛的最深处,藏着刀。
“主公,”我缓缓开口,“赵云有一事不明。”
“哦?子龙但说无妨。”
“长坂坡之战,赵云七进七出救回阿斗,身上负伤三十七处。汉中之战,赵云据汉水以拒曹兵,以数千之众退数万之师。这些功绩,在您眼里,就只值一个翊军将军?”
议事厅里瞬间安静了。
关羽的眉头皱得更紧,张飞的脸上露出几分不悦,诸葛亮摇着羽扇的手微微一顿。
刘备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,但很快恢复如常:“子龙,你这是说的哪里话。孤自然知道你的功劳,只是封赏之事要论资排辈......”
“论资排辈?”我笑了,“关将军是您的结义兄弟,张将军是您的结义兄弟,马超是世代公侯,黄忠是荆州老将。那我赵云呢?我赵云为您征战三十年,到头来连个假节的资格都没有?”
“赵云,你放肆!”关羽拍案而起。
我转过头,看着这个前世在背后说我“太干净”的义兄,冷笑一声:“关将军,我放肆?当年在许都,曹操封您汉寿亭侯,您怎么不觉得放肆?”
关羽的脸色瞬间铁青。
“够了!”刘备沉下脸,“子龙,你若不满封赏,可以直言,何必如此阴阳怪气?”
“直言?”我站起身,“好,那我就直言。”
“主公,我问你一句——你是不是从一开始,就没打算重用赵云?”
大厅里鸦雀无声。
刘备的瞳孔微微收缩,诸葛亮的手中的羽扇彻底停住了。
“子龙,”诸葛亮终于开口,“你今日是怎么了?主公待你不薄......”
“不薄?”我打断他的话,“军师,你告诉我,什么叫不薄?是不给我兵权叫不薄?还是把我放在军中当吉祥物叫不薄?还是——”
我转向刘备,一字一顿:“还是等我在军中威望太高、碍了你们的眼之后,从背后捅我一刀叫不薄?”
“赵云!”张飞猛地站起来,“你再敢胡说八道,我撕烂你的嘴!”
“三将军,”我看着他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你也觉得我胡说八道?那你告诉我,长坂坡之战后,为什么你大哥要把我的亲信全部调走?汉中之战后,为什么我的部曲被解散,全部编入各营?”
张飞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因为这些事,都是真的。
前世我傻,被刘备的甜言蜜语哄得团团转,以为这些都是正常的调动。直到死的那一刻我才明白,这不是调动,这是削权。
从一开始,刘备就没打算让我拥有属于自己的力量。
他需要的是一个能打的猛将,一个忠诚的护卫,一个在战场上替他卖命的工具。但这个人不能有兵权,不能有威望,不能有任何威胁到他的东西。
“子龙,”刘备深吸一口气,脸上重新挂上笑容,“你是不是听了什么人的挑拨?我们是兄弟,怎么会......”
“兄弟?”我笑了。
我笑自己前世太蠢,居然真的信了这句话。
“主公,既然您说我们是兄弟,那赵云有一事相求。”
刘备的表情明显放松了些:“你说。”
“请主公将赵云调离成都,去守白帝城。”
白帝城。
前世,刘备夷陵之战大败,就是死在那里。
我要亲眼看着,他一步步走向那个结局。
刘备愣住了:“白帝城?那是偏远之地,你堂堂翊军将军去那里做什么?”
“守城。”
“可是......”
“主公,”诸葛亮突然开口,“子龙将军既然想去,就让他去吧。白帝城虽然偏远,但也是军事要地。”
刘备看了看诸葛亮,又看了看我,最终点了点头:“既然子龙执意如此,那就依你。”
我站起身,向刘备行了一礼:“多谢主公成全。”
然后转身,大步走出议事厅。
身后,我听见关羽低声说:“此人今日怎么如此反常?”
张飞嘀咕:“谁知道呢,怕是吃错药了。”
只有诸葛亮没有说话。
我走出府门,寒风扑面而来。
我抬头看向天空,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,像极了前世那个黎明。
但这一次,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从背后捅我一刀。
——
白帝城。
我站在城墙上,看着远处的江水滔滔东去。
距离刘备称王已经过去三个月了。这三个月里,我一边训练士兵,一边暗中做了两件事。
第一件事,是重建我的情报网。
前世我太天真,以为只要忠诚就够了。这一世我才明白,在这个世道里,没有情报就没有活路。
我用前世三十年的记忆,暗中布下了一张覆盖整个蜀汉的情报网。成都、江州、永安、江陵,每一个重要的城池都有我的人。
第二件事,是寻找盟友。
前世,我一个人单打独斗,最后被所有人背叛。这一世,我要找到真正可以信任的人。
而这个人,我已经找到了。
“子龙将军,有人求见。”
马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我转过身,看见一个身着黑袍、面容清瘦的中年人站在城楼下。
是法正。
孝直。
前世,他是刘备最倚重的谋士,也是唯一一个在刘备面前替我说过话的人。只可惜他死得早,夷陵之战前就病逝了。
如果他活得更久一些,也许前世的结局会不一样。
“孝直先生,”我走下城墙,拱手行礼,“什么风把您吹来了?”
法正看着我,目光复杂:“子龙,你在成都那天的表现,主公很不高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怕?”
“怕什么?”我笑了,“怕他把我杀了?他不敢。”
法正挑了挑眉:“哦?”
“他现在正忙着筹备称帝,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对一个有功之臣动手。更何况,”我顿了顿,“我还有用。”
“什么用?”
“夷陵之战。”
法正的脸色变了。
“子龙,你......”
“孝直先生,”我直视着他的眼睛,“我知道你看得清。蜀汉表面风光,内里千疮百孔。关羽刚愎自用,张飞暴虐无恩,马超心存异志,黄忠垂垂老矣。而主公他......他根本不是一个能驾驭这些人的人。”
法正沉默了。
良久,他开口: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我想说,”我走到城墙边,看着远处的江水,“如果有一天,蜀汉大厦将倾,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,把它重新扶起来?”
“而不是像前世那样,看着它倒塌,看着所有人都死在里面?”
法正猛地抬头,瞳孔剧烈震动。
“前世?”他的声音发颤,“你......你说前世?”
我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远处的天际线。
云层裂开一道缝隙,阳光从缝隙中倾泻下来,照在江面上,像碎金一样闪烁。
“孝直先生,你信不信,有些人生来就是为了改变一些事的?”
法正看着我,很久很久。
最终,他笑了。
“子龙,”他说,“我开始觉得,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有意思。”
我也笑了。
是的,这一世,我会比所有人都想象的有意思。
因为我不再是那个只会忠诚的赵云了。
我是从地狱里爬回来的人。
我是——
赵云。
——
三个月后,刘备称帝。
又三个月后,关羽失荆州,败走麦城。
又一年,刘备倾国之力伐吴,夷陵之战,火烧连营七百里。
而我,站在白帝城的城墙上,看着远处狼狈逃回的残兵败将,看着那个曾经从背后捅我一刀的人,此刻躺在担架上,奄奄一息。
刘备看见我的那一刻,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恐。
“子龙......你......你一直在等这一天?”
我走过去,蹲下身,看着他那张苍老的、满是悔恨的脸。
“主公,”我轻声说,“你放心,我不会像你一样从背后捅人。”
“我会堂堂正正地看着你,看着你亲手毁掉你亲手建立的这一切。”
刘备的眼眶红了,泪水顺着满是沟壑的脸颊流下来。
“子龙,我错了......我真的错了......”
“你错了?”我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你错在哪里?错在不该杀我?还是错在杀我之前没有斩草除根?”
他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我转身,走向城墙。
身后,传来他撕心裂肺的哭声。
我抬起头,看着天空。
天很蓝,蓝得像一块没有瑕疵的玉。
“这一次,”我轻声说,“我不会再让任何人踩在我头上。”
“这一世,我赵云,要当自己的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