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夫人,沈公子来了,在前厅等着呢。”
我睁开眼,入目是熟悉的青纱帐幔。空气中飘着安神香的气味——这是我在侯府的闺房,我已经三年没有闻到过这个味道了。

上一世,我死在腊月二十三,小年夜。
冷宫的地砖冰凉刺骨,我浑身是血,至死都没能闭上眼睛。沈墨白站在我面前,那张曾经温柔多情的脸上满是冷漠,他身旁的林若婉替他理了理衣领,轻声道:“表哥,别脏了手。”
我的父亲镇南侯,因“通敌叛国”被斩首示众。母亲撞柱而亡。整个侯府,一夜之间化为灰烬。
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,就是我即将要见的这个男人——沈墨白,当朝太傅之子,我的未婚夫,也是将我推入深渊的刽子手。
“让他等着。”我声音沙哑,起身对镜梳妆。
铜镜里的脸还是十六岁时的模样,眉目如画,唇红齿白。上一世,我顶着这张脸对他言听计从,为他偷父亲的兵符,为他盗取边关布防图,甚至在他要娶林若婉做平妻时,我都含泪点头说“好”。
蠢货。
我换上一袭正红织金褙子,头戴赤金衔珠步摇,每一步都走得端方稳重。这才是侯门嫡女该有的气度,上一世我为了迎合他的“喜好”,穿得像个丫鬟,活得像个奴才,最后死得连条狗都不如。
前厅里,沈墨白正端着茶盏品茗,听到脚步声抬头,眼中闪过一抹惊艳,随即换上那副温柔到虚伪的笑容:“婉宁,你今日怎的这般打扮?倒让我不习惯了。”
他穿着月白色长衫,手持折扇,端的是风流倜傥。上一世我就是被这副皮囊骗了,以为这就是世间最好的男子。
“坐。”我主位落座,不咸不淡地吐出一个字。
沈墨白愣了愣,显然不习惯我这种态度。他放下茶盏,凑近两步,压低声音道:“婉宁,后日就是我们的订婚宴了,我今日来是想与你商议宴席上的细节。父亲说了,这次要办得隆重些,毕竟是侯府和太傅府的联姻。”
订婚宴。
上一世,就是这场订婚宴后,我开始彻底沦为他的工具。他在宴席上当众许下山盟海誓,让我感动得热泪盈眶,从此死心塌地,再无二心。
“订婚宴取消。”
我端起茶盏,吹了吹浮沫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沈墨白的笑容僵在脸上。他盯着我看了半晌,似乎在确认我是不是在说笑。
“婉宁,你开什么玩笑?”他强笑,“是不是谁在你耳边说了什么?若婉表妹的事我不是跟你解释过了吗?她只是寄住在府上,我跟她清清白白——”
“我说取消。”我放下茶盏,抬眼直视他,“听不懂吗?”
空气骤然凝固。
沈墨白脸上的温柔终于挂不住了,他眯起眼睛,露出一个我前世见过无数次的表情——那种算计和审视的目光,像是在看一件货物是否还有利用价值。
“为什么?”他声音沉下来,“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谣言?婉宁,我们不是说好了吗?等订婚后,我就帮你向侯爷要那块调兵的令牌,你不是说想帮我立功吗?”
果然。
上一世,他就是用这种“帮我立功”的借口,骗我偷了父亲的兵符,害得父亲被扣上私调兵马的罪名。
“沈墨白。”我站起身,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,仰头看着这张让我恨到骨子里的脸,“你想要我父亲的兵符,对吗?”
他瞳孔猛地一缩。
“你还想要边关的布防图,想要我父亲麾下三万铁骑的调度密令。”我声音不高不低,每个字却像刀子一样扎进他心口,“你还想在娶我之后,慢慢架空侯府,让镇南侯一脉彻底成为你沈家的垫脚石。功高震主的侯爷会被扣上谋反的罪名,满门抄斩,而你沈墨白,踩着侯府的血登上高位。”
沈墨白的脸色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,他的手在发抖,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。
“你——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他声音发紧,“是谁告诉你的?”
我没回答,从袖中抽出那张烫金的订婚书,当着他的面,一点一点撕成碎片。
红色的纸屑落在地上,像极了前世侯府覆灭那日的血。
“滚出侯府。”我将最后一片碎纸扔在他脸上,“回去告诉你父亲,镇南侯府,不与豺狼结亲。”
沈墨白站在原地,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阴鸷。他忽然冷笑一声,弯下腰,凑到我耳边,压低声音道:“苏婉宁,你以为你是谁?你父亲不过是个外放的武将,没有我沈家在朝中周旋,他早就被参倒了。你以为离了我,你还能找到更好的?”
“我不需要更好。”我后退一步,嫌恶地避开他的气息,“我只需要你滚。”
他死死盯着我,眼中的温柔和深情彻底褪去,露出底下狰狞的真面目。这才是真正的沈墨白——自私、阴狠、睚眦必报。
“你会后悔的。”他直起身,弹了弹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“苏婉宁,今日你撕了订婚书,明日你就会跪着求我把它粘起来。你信不信?”
“不信。”我微笑。
他冷哼一声,拂袖而去。
脚步声渐行渐远,我站在原地,低头看着满地的碎纸屑。
丫鬟青禾小心翼翼地凑过来:“小姐,您真的要与沈公子退亲?可是夫人那边——”
“母亲那里我自会去说。”我转过身,眼中闪过一丝冷光,“青禾,你去帮我查一件事。”
“小姐请说。”
“太傅府最近是不是在跟兵部的人频繁来往?”
青禾愣了愣:“小姐怎么知道的?奴婢前日听门房说,太傅府的人确实连着三天登了兵部侍郎的门,不过具体谈什么,奴婢就不知道了。”
果然。
上一世,沈家就是在订婚前勾结兵部,给父亲设了一个圈套。父亲被调离驻地,换上了沈家的心腹,边关防线从此漏洞百出,为后来敌国长驱直入埋下伏笔。
这一次,我不会让他们得逞。
“去请父亲回来,就说我有要事相商。”我顿了顿,补充道,“还有,把这个消息透给顾王府的人。”
青禾睁大眼睛:“顾王府?小姐是说那位——”
“顾晏辰。”我念出这个名字,嘴角微微上扬。
前世,我死之前听狱卒说过,沈墨白后来被顾王府的人参了一本,罪名是勾结边将、图谋不轨。虽然最终因为太子保下了他,但顾晏辰这个人的名字,我牢牢记住了。
他是沈墨白的死对头,也是前世唯一一个试图为镇南侯翻案的人。
这一世,我要跟他做笔交易。
青禾领命出去后,我独自站在前厅,阳光从雕花窗棂透进来,落在我手背上。
我低头看着自己年轻的手——纤细、白皙,还没有被冷宫的寒风吹裂,没有被镣铐磨出血痕。
上一世,我用这双手为他抄写策论、为他缝制战袍、为他偷盗机密。这一次,我要用这双手,把沈家连根拔起。
“小姐!”青禾去而复返,脸色发白,“不好了,林姑娘来了,就在二门,说是来给小姐赔罪的,还带了太傅府的谢礼——”
林若婉。
我眼中寒意更甚。
前世,就是这个“温柔善良”的表妹,在我最信任她的时候,把父亲暗中给边关将士送冬衣的账册交给了沈墨白。沈墨白拿着那本账册,在朝堂上参了父亲一本“收买军心、图谋不轨”。
那本账册,是我亲手交给她的。
我以为她是我最好的姐妹。
“让她进来。”我重新坐下,端起茶盏,“把前厅的门打开,让府里的人都看看,太傅府的人是怎么上门‘赔罪’的。”
青禾眼睛一亮,快步出去。
不多时,林若婉带着两个丫鬟走了进来。
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襦裙,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簪,看起来素净雅致,像个不谙世事的大家闺秀。前世我最喜欢她这种打扮,觉得她温柔不争,现在我只觉得恶心——她最擅长用这副面孔骗人。
“姐姐。”她一进门就红了眼眶,快步走到我面前,作势要跪,“妹妹是来给姐姐赔罪的。表哥的事,都是我的错,是我不该住在太傅府,惹姐姐误会。我已经跟姑母说了,下月就搬出去,姐姐千万不要因为我和表哥置气——”
她边说边掉眼泪,那模样可怜极了。
府里的丫鬟婆子都探头探脑地张望,有人已经开始窃窃私语——“林姑娘真可怜”“小姐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”。
我放下茶盏,慢悠悠地说:“林若婉,你哭错坟了。”
她一愣,眼泪还挂在睫毛上,显得滑稽极了。
“我退亲,跟你没有一文钱的关系。”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“我只是突然发现,沈墨白这个人,配不上我。”
林若婉的表情僵了一瞬,随即哭得更凶:“姐姐,你别说气话,表哥他心里只有你——”
“心里只有我,却在你房里过夜?”我打断她。
整个前厅瞬间安静了。
林若婉的脸刷地白了。
“我没有——姐姐你误会了——那晚只是表哥喝醉了,我在照顾他——”
“照顾到第二天日上三竿?”我笑了笑,“照顾到你的肚兜落在他枕头上?”
这些话,都是前世我亲眼所见、亲耳所闻,却一直在自己骗自己。这一次,我不会再给她任何狡辩的机会。
林若婉嘴唇哆嗦,眼泪都忘了流。
“姐姐,你、你怎么知道——”
“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。”我站起身,走到她面前,俯视着这个前世害得我家破人亡的女人,“重要的是,你今日来,到底是来赔罪的,还是来替沈墨白打探消息的?”
林若婉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惊惧。
她张了张嘴,还没来得及说话,门外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:“苏小姐好大的威风,倒让本王看了一出好戏。”
我循声望去。
一个身穿玄色蟒袍的年轻男子站在前厅门口,剑眉星目,身姿如松,嘴角挂着一抹玩味的笑。
顾晏辰。
他怎么来了?
我心中警铃大作——我让青禾把消息透给顾王府,可没让他亲自上门。
顾晏辰大步走进来,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林若婉,又落在满地的碎纸屑上,最后定在我脸上。
“本王听说,有人想跟我做笔生意。”他笑了笑,“正巧今日无事,就亲自来看看。”
他走到我面前,微微低头,目光深邃而锐利:“苏小姐,你想怎么对付沈家?”
林若婉瘫坐在地上,脸色惨白。
我知道,从这一刻起,一切都不同了。前世那个任人宰割的苏婉宁已经死了,活下来的,是带着前世记忆、带着满腔恨意、带着所有底牌的——侯门嫡女。
“顾王爷。”我抬头,迎上他的目光,“我要沈家,万劫不复。”
顾晏辰看着我,忽然笑了。
那个笑容里,有欣赏,有期待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本王奉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