好家伙! 苏姝娘一睁眼,心里头就咯噔一下。眼前这黑乎乎、泛着一股子霉味的被子,还有这漏风的土坯墙,跟她闭眼前在将军府那间虽然简朴但还算整洁的厢房,可真是差了十万八千里-1。她脑子里乱哄哄的,像塞了一团浆糊——自己不是刚在那个规矩大过天的将军府里,因为“顶撞嫡母”被罚跪了祠堂吗?怎么眼一闭一睁,就换了个地儿?
她撑着身子坐起来,身上穿的竟还是府里庶女那套半新不旧的衫裙,可这周遭的环境,活脱脱就是个贫苦农家。正懵着,门帘子被一只粗粝的大手掀开,一个高大的身影堵在了门口。那男人瞧着约莫二十五六,肤色黝黑,五官算不上俊俏,却有种山石般的硬朗。他手里端着个粗瓷碗,瞥了苏姝娘一眼,声音没啥起伏:“醒了?把药喝了。”

苏姝娘心里直打鼓,这唱的又是哪一出?她试探着接过碗,那股子苦味冲得她直皱眉。男人也没多话,放下碗就出去了。后来几天,苏姝娘才从这汉子,也就是她现在的“丈夫”陈铁牛,以及村里人的只言片语里,连蒙带猜拼凑出个大概。
原来,她那将军爹在朝堂上不知搅进了什么风云里,皇帝一怒之下,府里上下遭了殃。她这个不起眼的庶女,竟被一道旨意,“发配”给了这偏远山村一个因伤退役的老兵为妻。美其名曰“皇恩浩荡,赐婚安家”,实际上,跟扔个麻烦出来没两样-2。那一品将军之庶女农妇的名头,从前在府里是卑微,如今在这山坳坳里,倒成了个带着几分讽刺、让人疏远的烙印。村里人看她的眼神,好奇有之,怜悯有之,但更多的是一种“你们贵人圈里斗法,咋还连累我们铁牛”的隔阂。
苏姝娘心里头那个憋屈啊,真想仰天大骂几句。可她上辈子……不对,是穿越前好歹也是个在职场摸爬滚打过的人,知道怨天尤人顶不了饭吃。这日子再难,总得往下过。她看着陈铁牛每日天不亮就下地,拖着那条阴雨天就疼得厉害的伤腿忙活,回来就扔给她几个挖来的红薯或是糙米,沉默得像个石头人。这个家,真是穷得叮当响,除了四面墙,就剩下一股子绝望的沉闷。
日子一天天熬着,苏姝娘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上来了。她开始仔细打量这个“新家”。房子破,但后头有片荒着的坡地;村里人种庄稼的法子老套,看天吃饭;大家日子都紧巴,偶尔才舍得去镇上换点盐巴。她脑子里那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知识,开始活泛起来。
有一回,陈铁牛从山里回来,带了把有些蔫巴、谁也不认识的绿叶子。苏姝娘一看,眼睛亮了,这……这不是野生的辣椒苗吗?她以前在阳台种过!她赶紧找来个破瓦罐,小心翼翼地把苗栽上,日日照料。村里王婶见了直撇嘴:“铁牛家的,你这将军府小姐,还摆弄起这没用的草草了?不如多绣几朵花,好歹能换半升米。”
苏姝娘只是笑笑,也不争辩。她心里清楚,绣花换米,救得了一时,救不了一世。她要的,是能在这泥土里扎下根的本事。辣椒苗活了过来,还结了几个红艳艳的果子。她摘下来,试着用一点点猪油(那可是攒了许久才有的)和粗盐煸炒,那呛人又勾魂的香味第一次飘出这破旧小院时,连隔壁整天板着脸的李大娘都忍不住探出头来看。
恰巧村里猎户打了只瘦野兔,愁着怎么做才不腥膻。苏姝娘壮着胆子,用两个辣椒,加上些山野里找来的花椒、野葱,做了一锅红彤彤的烧兔肉。猎户一尝,那滋味又辣又香,额头冒汗却停不下筷子,直呼过瘾!第二天,竟拎着半只山鸡来,想换她那个“红料”的方子。
这事像颗小石子,在平静的村里荡开了涟漪。苏姝娘忽然意识到,自己脑子里那些关于烹饪、关于辨认山野植物、甚至是一些简单土肥的法子,在这里可能就是宝贝。她不再是那个等着家族安排、生死由命的庶女,她可以用自己的双手,换回实实在在的粮食和尊重。
她开始更勤快地往山上跑,辨认能吃的野菜、菌子,琢磨着怎么把常见的糙米、豆子做出新花样。她甚至试着把烂菜叶、草木灰堆在一起沤肥-5。陈铁牛起初只是冷眼旁观,后来见她真折腾出点东西,家里饭食渐渐有了油星和滋味,他沉默着,却会在进山时,特意把她提到过的、可能有用处的植物带回来。
一次,苏姝娘试着用晒干的野橘皮和姜末,加上一点点糖,熬制了一种可以冲水喝的酱。正忙活着,村里的货郎来收山货,闻到味道尝了一口,当下就问她有多少,他全要了,说镇上茶铺的老板就喜欢这种新奇玩意。苏姝娘捏着换来的十几个铜板,手都有些抖。这不是将军府的月例,这是她自己挣来的第一笔钱!
那天晚上,她破例煮了一锅稠稠的杂粮粥,还煎了个蛋。她把铜板放在陈铁牛面前,眼睛亮晶晶的:“铁牛,你看,我能挣钱贴补家用了。”陈铁牛看着那些铜板,又看看她被灶火熏得微红、却洋溢着生气勃勃光彩的脸,久久没说话。许久,他才闷闷地“嗯”了一声,把那碗粥喝得干干净净,然后把第二天要修屋顶要用的茅草,提前搬到了院子里。
变化在一点点发生。苏姝娘用攒下的钱,买了几只小鸡仔,又在屋后开了一小片菜地。她不再是那个与周围格格不入的“贵人”,村里的大娘小媳妇们,开始愿意凑过来,跟她打听怎么给菜捉虫,怎么腌菜才不容易坏。她也乐意说,有时还帮邻居看看娃娃。大家渐渐发现,这个一品将军之庶女农妇,手上是真有活儿,心里也没那些弯弯绕绕的瞧不起人,为人实在得很-1。
有一天,苏姝娘正在菜地里忙活,陈铁牛从地里回来,站在田埂上看了她好一会儿。夕阳给他硬朗的轮廓镀了层金边。他忽然开口,声音还是那样硬邦邦的,却少了之前的冰冷:“镇上……过两天有集。你要不要去?买点你想要的种子,或者……别的。”
苏姝娘直起身,擦了把额头的汗,脸上绽开一个实实在在的笑容,映着晚霞,格外生动:“去!当然去!”
走在去赶集的土路上,看着两旁绿油油的庄稼,呼吸着带着泥土和青草味的空气,苏姝娘心里是从未有过的踏实。曾经,一品将军之庶女农妇这个身份,是枷锁,是屈辱的印记。可如今,在这片广阔的土地上,她用自己的汗水和智慧,硬生生把这个身份活出了新的味道。她不再是被命运随意摆弄的棋子,她是苏姝娘,是陈铁牛的媳妇,是能用双手让日子越过越有盼头的农家女。将军府的富贵云烟早已散去,而脚下这坚实的土地,和手里一点点积攒起来的生活,才是真正属于她的江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