痛。
刺骨的痛从后脑勺蔓延开来,苏晚宁猛地睁开眼,映入眼帘的是发黄的天花板和墙角结着的蛛网。
空气中弥漫着柴火灶的烟熏味,身下是硬邦邦的土炕,窗外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。
这是……她十八岁嫁进赵家的那个家。
脑海中如潮水般涌进记忆——上一世,她在这间破屋里熬了整整二十年,从一个水灵灵的姑娘熬成黄脸婆,伺候公婆、喂养小叔子、被丈夫赵建国当牛马使唤。她起早贪黑种地养猪,供赵建国读完大学,又供他创业开公司。
结果呢?
赵建国成了身家千万的老板,转头就跟城里的小妖精勾搭上,说她“配不上他的身份”。离婚那天,她净身出户,连件换洗衣服都没能带走。
更讽刺的是,离婚不到半年,她被查出胃癌晚期,躺在出租屋的床上,身边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。
临死前,她听见赵建国跟他那个新欢打电话:“那个农村女人终于死了,省得我每个月还得给她打赡养费。”
苏晚宁攥紧了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,疼得真实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十八岁的手,虽然粗糙,但还年轻,还有力气。
上一世,她把这力气全给了别人。
这一世,她得给自己活。
“苏晚宁!死哪去了?还不起来烧火做饭!”婆婆王桂兰的声音从外屋炸开,尖利刺耳,“建国今天要去县城办事,你给他煮两个荷包蛋,多放点猪油!”
苏晚宁没动。
她记得这一天。
上一世,她听了婆婆的话,把家里仅有的两个鸡蛋煮了,赵建国吃得满嘴流油,她连口汤都没喝上。后来她才知道,那天赵建国根本不是去办事,是去跟镇上那个媒婆的女儿相亲——嫌她是农村的,想找个城里户口的老婆。
可笑的是,最后没找到,才又回来跟她过日子。
“我说话你没听见是吧?”王桂兰掀开门帘进来,看见苏晚宁坐在炕沿上没动,脸色一沉,“反了你了?嫁进我们赵家,就得守赵家的规矩!”
苏晚宁抬起头,直直看着这个上一世把她当免费保姆使唤了二十年的婆婆。
“赵家的规矩?”她站起来,声音不大,却带着从未有过的冷意,“什么规矩?每天天不亮起来伺候你们一家子,我自己饿着肚子下地干活?还是把家里所有好东西都给你们赵家人吃,我连个鸡蛋皮都舔不着?”
王桂兰愣了。
这死丫头今天吃错药了?平时骂她都不敢吭声的。
“你、你说什么?”王桂兰反应过来,气得声音都变了,“你一个农村媳妇,嫁进我们家就是我们家的人,伺候公婆天经地义!你爹妈没教过你规矩是吧?”
“我爹妈?”苏晚宁眼底浮上一层寒霜,“我爹妈把女儿嫁到你们家,是让你们好好待她的,不是当奴才使唤的。至于规矩——”
她顿了顿,一字一顿:“从今天起,这家的规矩,我说了算。”
王桂兰气得嘴唇哆嗦,指着苏晚宁的鼻子骂:“你个没教养的东西!建国怎么娶了你这么个丧门星!”
“谁是丧门星还不一定。”苏晚宁从炕头拿起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穿上,往外走。
“你给我站住!饭还没做呢!”
“谁饿了谁做。”苏晚宁头也没回,“我又不是你们赵家的厨子。”
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,冷风灌进来,吹得她打了个寒颤。
但她脊背挺得笔直。
上一世,她在这个家弯了二十年的腰,最后什么都没得到。这一世,她不会再为任何人弯腰。
院子里,赵建国正蹲在水池边刷牙,听见动静抬起头,看见苏晚宁走出来,皱了皱眉:“你妈让你做饭你就去做,大清早吵什么?”
苏晚宁看着他。
二十岁的赵建国,长得人模狗样,白衬衫扎进西裤里,头发梳得油光锃亮,看着像个有为青年。
可她知道,这副皮囊下藏着多恶毒的心肠。
“赵建国,”她叫他的名字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你昨天跟隔壁村李寡妇在玉米地里干了什么,需要我帮你回忆回忆吗?”
赵建国手里的牙刷掉了。
他猛地抬头,脸上闪过一丝慌乱,随即强装镇定:“你、你胡说什么?”
“胡说?”苏晚宁笑了一下,那笑容冷得像腊月的风,“七月十五号,下午三点,村东头玉米地,你们待了将近两个小时。你回来跟我说去镇上办事了,还从她那儿拿了两百块钱,说是你‘赚的外快’。”
赵建国脸色彻底变了。
这件事他做得极其隐蔽,连他妈都不知道,苏晚宁怎么会知道?
上一世,她是离婚后才从李寡妇嘴里听说的。那时候她已经不在乎了,可现在——她在乎。
“你跟踪我?”赵建国压低声音,脸上浮出恼羞成怒的红。
“我没那么闲。”苏晚宁看着他,“我只是想告诉你,你以为瞒得天衣无缝的事,我都知道。包括你偷偷攒的那笔钱,包括你跟你妈商量着让我生完孩子就离婚的事——”
“你放屁!”赵建国急了,声音大了起来,“我什么时候说过?”
“去年腊月二十三,厨房里,你妈说‘等她把孩子生了,让她滚蛋,反正农村女人不值钱’,”苏晚宁一字不漏地复述,“你说‘妈你小声点,别让她听见’。”
赵建国张了张嘴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这些话,他确实说过。可他妈声音明明压得很低,苏晚宁当时在院子里劈柴,怎么可能听见?
他不知道的是,上一世苏晚宁确实没听见。但后来离婚的时候,赵建国亲口把这些话当笑话讲给他那个新欢听,被她一字不落地听到了。
“苏晚宁,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赵建国的声音开始发抖,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。
苏晚宁看着这个上一世毁了她一生的男人,眼底没有恨,只有平静。
恨一个人太累了,她不恨他。
她只是要让他知道,欺人者,终将自欺。
“我不想干什么,”她说,“我只是通知你,这婚,我离定了。”
消息像长了翅膀,半天就传遍了整个村子。
“赵家那个媳妇要离婚?”
“真的假的?她一个农村女人,离了婚能去哪?”
“听说赵建国在外头有人了,被媳妇抓住了把柄。”
“那也不至于离婚吧?农村女人离了婚,谁还要她?”
各种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,有惊讶的,有看热闹的,也有替苏晚宁担心的。
苏晚宁谁的话都不听,她一个人去了镇上,找到一家小旅馆住下,用身上仅有的几十块钱。
上一世,她在赵家当了二十年免费保姆,连个私房钱都没攒下。这一世,她不会让自己再陷入那种境地。
她在旅馆的小床上躺了一夜,把上一世的记忆从头到尾理了一遍。
她记得,就在这年年底,镇上要修一条公路,会经过赵家村。赵家的房子正好在征迁范围内,补偿款将近一百万。
上一世,这笔钱全被赵建国拿走了,她一分都没见到。
她记得,明年春天,县城会开一家大型超市,招第一批供货商。有一个叫李梅的女人,靠给这家超市供应土特产,三年赚了上千万。
她还记得,后年,短视频平台会兴起,第一批做农村题材内容的人,个个赚得盆满钵满。
这些都是她上一世在赵建国的公司里帮忙时,从那些合作伙伴嘴里听说的。那时候她就是个打杂的,听了也不懂,懂了也没钱做。
这一世不一样了。
她有的是时间,有的是力气,最重要的是——她有未来二十年的记忆。
第二天一早,苏晚宁去了趟村委会。
村长老王头看见她,有点意外:“晚宁?你不是在赵家吗?咋一个人来了?”
“王叔,我想查一下我家老宅的地契。”
“你家老宅?”老王头翻了翻档案,“就是你爹妈留给你那个院子?你不是嫁人之后一直空着吗?”
“对,我想回去住。”
老王头犹豫了一下:“你爹妈走得早,那院子确实是你的名字。不过你跟赵建国……”
“我要离婚。”苏晚宁说得干脆,“离完婚我就搬回去住。”
老王头叹了口气,没多劝,把地契复印件给她找了出来。
苏晚宁拿着地契,去了趟镇上的银行。
上一世她不懂这些,这一世她知道,那张地契可以抵押贷款。她爹妈留下的那个院子虽然破,但位置好,就在规划中的公路边上。
按照上一世的记忆,公路修通后,那个院子至少值三百万。
三百万,是她这一世的第一桶金。
贷款手续办得很顺利,因为地契确实是她的名字,而且那个院子的估值比想象中还高。银行经理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,姓陈,看苏晚宁一个年轻女人独自来办贷款,多问了几句。
“你一个人?家里人呢?”
“就我一个人。”苏晚宁说,“以后也只会是我一个人。”
陈经理看了她一眼,没再多问,把贷款批了下来。
五十万。
苏晚宁拿着那张卡,手心都在出汗。
上一世,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。
但她很快冷静下来。这点钱在别人眼里不算什么,但对她来说,是翻身的第一块砖。
回村的路上,苏晚宁的手机响了。
是赵建国打来的。
“苏晚宁,你在哪?”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,“你赶紧给我回来,离婚的事我们好好谈谈。”
“没什么好谈的。”苏晚宁语气平淡,“协议我写好了,你签字就行。我不要你的钱,也不要你的东西,我只要我自己的自由。”
“你疯了!”赵建国压着声音吼,“你一个农村女人,离了婚谁要你?你出去能干什么?你以为外面那么好混?”
“赵建国,”苏晚宁说,“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离婚吗?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不想等二十年后,你功成名就的时候,一脚把我踹开,然后跟你的新欢说‘那个农村女人终于死了’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长久的沉默。
然后赵建国声音变了,变得阴冷:“苏晚宁,你是不是听了谁的挑拨?我告诉你,你跟我离婚,你什么都不是。你一个农村出来的女人,没学历没背景,你能干什么?”
“我能干的多了。”苏晚宁挂了电话。
她不想再跟他废话了。
上一世,她听了太多这种话,听到最后连她自己都信了,觉得自己就是个废物,离开了赵建国活不了。
可最后她发现,没有赵建国,她也许活得更轻松。
至少不用伺候一大家子,至少不用看人脸色,至少不用把自己赚的钱全部上交,然后连看个病都要伸手跟人要。
苏晚宁回到自己家的老宅,看着那扇破旧的木门和长满荒草的院子,深吸一口气。
这院子确实破,但这是她自己的。
是她爹妈留给她的,跟赵家没有半毛钱关系。
她放下行李,撸起袖子开始干活。
除草、扫地、擦窗、修补屋顶……她从白天干到天黑,累了就坐在门槛上歇一会儿,渴了就喝井水。
手上的茧子磨破了,她也不在意。
上一世在赵家,她干的活比这多十倍,但那是给别人干的。现在每一滴汗,都是为自己流的。
三天后,院子收拾出了模样。
虽然还是很破,但至少能住人了。
苏晚宁坐在院子里,看着天上的星星,脑子里转着各种计划。
公路的事还得半年,超市的事得等春天,短视频的事还得再等两年。她现在手上有五十万,不能坐吃山空,得想办法让钱生钱。
她想起上一世在赵建国的公司里,听他跟他那些合作伙伴聊过很多赚钱的门路。当时她就是个倒茶倒水的,没人把她当回事,但她耳朵好使,听一遍就记住了。
比如,她知道年底猪肉价格会大涨,因为南方会有一次大规模的猪瘟。
比如,她知道明年年初,有一家叫“每日优鲜”的生鲜电商平台会进入本省,大量收购农产品。
比如,她知道后年夏天,比特币会从几百块涨到几千块,虽然她不太懂那是什么东西,但她记得这个数字。
这些信息在别人眼里没什么用,但对她来说,就是钱。
苏晚宁拿出从镇上买的笔记本,开始一条一条地记录。
她写字不好看,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。
这一世,她要把每一笔账都算清楚,再也不会稀里糊涂地活着。
离婚手续办得比想象中顺利。
赵建国一开始死活不同意,不是舍不得苏晚宁,是舍不得家里少了个免费劳动力。但苏晚宁手里有他跟李寡妇的证据,还有他跟他妈商量着离婚的那些录音,赵建国不敢闹大,只能签字。
民政局门口,王桂兰指着苏晚宁的鼻子骂:“你个白眼狼!我们家养了你两年,你拍拍屁股就想走?你把这两年吃喝拉撒的钱还了!”
苏晚宁看着她,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,递过去。
王桂兰一愣,拆开一看,里面是一沓钱,整整一万块。
“这两年,我在赵家吃的饭加起来不超过一千块,干的活折算成保姆费至少五万。”苏晚宁平静地说,“这一万块是看在你们收留我的份上,多出来的算我大方。从今天起,我跟赵家没有任何关系。”
王桂兰张了张嘴,想再骂,可看着苏晚宁那双冷冰冰的眼睛,愣是没敢开口。
这个媳妇变了。
变得让她有点害怕。
赵建国站在一旁,脸色铁青,一句话都没说。
苏晚宁看了他一眼,转身离开。
她没有回头。
上一世,她走出民政局的时候哭得稀里哗啦,觉得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。这一世,她走出民政局的时候,只觉得天高云阔,空气都是甜的。
回到老宅,苏晚宁开始实施她的计划。
第一步,养猪。
她拿出十万块钱,买了几十头小猪崽,又请人把老宅后面的空地改成了猪圈。
村里人都觉得她疯了。
“一个离婚女人养那么多猪?她一个人管得过来吗?”
“城里人不吃猪肉了吗?咋就不能养了?”
“她哪来的钱?该不会是离婚分的赵家的吧?”
苏晚宁不在乎别人怎么说,她只管埋头做事。
她按照上一世听来的信息,提前给猪打了疫苗,严格控制饲料质量,把猪圈打扫得干干净净。
三个月后,南方猪瘟的消息传来,猪肉价格暴涨。
苏晚宁的猪因为健康无污染,被县城的屠宰场高价收购,一茬就赚了将近四十万。
村里人傻眼了。
“她咋知道猪瘟要来?”
“瞎猫碰上死耗子呗。”
“可她那些猪确实养得好啊,比赵建国他妈养的强多了。”
赵建国听说这事的时候,正在家里吃饭,筷子差点没拿稳。
他妈王桂兰更是酸得不行:“那个丧门星走了狗屎运,不就是养了几头猪吗?有什么了不起的。”
可她心里清楚,苏晚宁养一茬猪赚的钱,比赵建国在外面打工一年赚的都多。
苏晚宁没有停下。
她把赚来的钱一部分投进股市,买了几只她记得会大涨的股票;另一部分用来收购村里其他农户的土特产,准备在明年超市开业的时候做供货商。
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,忙到半夜才睡。
累是真的累,但心里踏实。
这天,苏晚宁正在院子里整理账目,门口停下一辆黑色轿车。
车里下来一个男人,三十出头,西装革履,戴着金丝眼镜,看着就像城里的大老板。
“请问,这是苏晚宁苏女士家吗?”男人礼貌地问。
苏晚宁抬头看他:“我是。你是?”
“我叫顾晏辰,”男人递上一张名片,“我在县城做农产品供应链,听说你手上有一批品质很好的土特产,想跟你谈谈合作。”
苏晚宁接过名片,瞳孔微缩。
顾晏辰。
上一世,这个名字她听过无数次。赵建国创业后期最大的竞争对手,省里排名前三的农业集团老板,身家过亿。
而且她知道,顾晏辰这个人,跟赵建国不一样。他做事有底线,对合作伙伴讲诚信,在行业里口碑极好。
“顾总请坐。”苏晚宁给他倒了杯茶,不卑不亢。
顾晏辰坐下,环顾四周,眼底闪过一丝惊讶。
这个女人的院子虽然破,但收拾得井井有条;她穿的虽然是旧衣服,但干净整洁;她的眼神清澈而沉稳,不像一个二十出头的农村女人。
“苏女士,我看了你提供给县城超市的土特产样品,”顾晏辰开门见山,“品质非常好,包装也很有特色。我想跟你签一个长期的供货合同,有多少我要多少。”
苏晚宁看着他,没有急着答应。
“顾总,你的公司叫‘辰丰集团’,主做高端农产品供应链,目前在省内有十二家合作基地,年营收大概八千万左右。”她说,“你最缺的不是货源,是能稳定供应高端产品的核心基地。”
顾晏辰愣住了。
他的公司信息虽然不算秘密,但一个农村女人能说出这么精准的数据,绝对不是巧合。
“苏女士,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
苏晚宁笑了笑:“顾总,你信不信,我知道的比你以为的多得多。”
她没有解释,也不需要解释。
上一世,她听了太多顾晏辰和赵建国的商业博弈,对他的公司了如指掌。那时候她只是个端茶倒水的,但她的脑子没闲着,把这些信息都记了下来。
这一世,这些信息就是她的底牌。
“我想跟你合作,但不是你买我卖的那种合作,”苏晚宁说,“我想成为你的核心基地之一,你给我技术支持和渠道资源,我给你提供最高品质的产品。利润五五分。”
顾晏辰盯着她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。
“苏女士,你是我见过的,最有意思的农村女人。”
“顾总,”苏晚宁平静地说,“你以后会见到更多‘有意思’的事。”
跟顾晏辰的合作谈得很顺利。
这个男人比苏晚宁想象中还要聪明,他看到了她身上的价值,不光是那些土特产的价值,更是她这个人本身的价值。
一个二十出头的农村女人,有胆识、有远见、有执行力,而且——她似乎能预知未来。
顾晏辰不迷信,但他相信自己的判断。
合同签完那天,顾晏辰请苏晚宁在县城最好的饭店吃饭。
苏晚宁看着菜单上的价格,眉头都没皱一下,点了几个菜。
顾晏辰注意到,她点的都是当季的、性价比最高的菜,没有刻意省钱,也没有刻意铺张。
“苏女士,你以前来过这家饭店?”他好奇地问。
“没有。”苏晚宁说,“但我知道哪些菜好吃。”
她确实没来过,但上一世赵建国带客户来这里吃饭,她负责点菜,点了不下几百次。
顾晏辰看着她,眼底多了一丝欣赏。
吃饭的时候,两人聊了很多。顾晏辰发现,苏晚宁虽然没上过大学,但对很多事情的见解比那些MBA毕业的高管还要深刻。
她说起农产品供应链的痛点一针见血,说起未来五年的消费趋势条理清晰,甚至对互联网经济的理解都远超他的预期。
“苏女士,你真的只有小学文凭?”顾晏辰忍不住问。
“文凭是文凭,脑子是脑子,”苏晚宁说,“我脑子不笨,只是以前没人给我机会学。”
顾晏辰沉默了几秒,忽然说:“我公司有一个管理培训项目,专门针对有潜力但学历不够的人才。如果你想学,我可以帮你报名。”
苏晚宁放下筷子,认真地看着他:“顾总,你为什么帮我?”
顾晏辰想了想,说:“因为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,农村女人也能撑起一片天的人。”
这话说得坦荡,没有暧昧,只有欣赏。
苏晚宁笑了,这次是真的笑了:“好,我学。”
从那天起,苏晚宁一边打理自己的农场,一边跟着顾晏辰的管理团队学习。
她学得比任何人都拼命。白天在农场干活,晚上抱着书本啃到凌晨,不懂的就问,问完就记,记完就背。
三个月后,她拿到了管理培训的结业证书,成绩是全班第一。
顾晏辰看着她的成绩单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“苏晚宁,”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,而不是“苏女士”,“你有没有想过,你不应该只做一个小农场的老板。”
“我想过,”苏晚宁说,“但我不想走太快。走得快不如走得稳,我不想再摔跟头了。”
顾晏辰看着她眼底的沉稳,忽然觉得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。
那是一种被生活狠狠摔打过之后,依然能站起来、而且站得比谁都直的力量。
与此同时,赵建国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。
苏晚宁离婚后,他家里没了免费劳动力,他妈王桂兰一个人忙不过来,地里的活全落在他身上。他在外面打工赚的钱,一大半要寄回家,自己过得紧巴巴的。
更让他难受的是,村里人老拿他跟苏晚宁比。
“你看看人家苏晚宁,离婚后越混越好,又是养猪又是开农场的,听说现在跟县里的大老板合作呢。”
“再看看赵建国,离了婚连个媳妇都娶不上,他妈整天在村里骂骂咧咧的,谁家闺女敢嫁过去?”
这些话传到赵建国耳朵里,他气得牙痒痒。
他恨苏晚宁。
恨她为什么离婚后过得比他好,恨她为什么一个农村女人能混出名堂,恨她为什么让他在村里抬不起头。
“我一定要让她好看。”赵建国咬着牙跟他妈说。
王桂兰眼睛一转,凑过去说:“建国,妈有个主意……”
几天后,苏晚宁的农场出了问题。
她养的一批鸡突然集体死亡,损失将近十万块钱。
兽医检查后发现,鸡是中毒死的,有人在饲料里下了药。
苏晚宁没有慌。
她第一时间报了警,然后调出了农场周围的监控。
监控里,一个穿着黑衣服、戴着帽子和口罩的人,半夜翻墙进了农场,在饲料桶里倒了什么东西。
那个人身形看着像个女人,但苏晚宁一眼就认出来了——那是赵建国的妈,王桂兰。
她走路的方式太有特点了,左腿有点瘸,是早年摔伤留下的后遗症,戴口罩也遮不住。
警察很快把王桂兰带走了。
赵建国跑到派出所去捞他妈,结果被警察一顿训斥:“你妈投毒,造成他人重大财产损失,这是刑事案件,不是你说捞就能捞的。”
赵建国急了,跑到苏晚宁的农场,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。
“晚宁,求求你,放过我妈吧!她是一时糊涂,她不是故意的!”
苏晚宁看着他跪在地上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,心里没有半点同情。
“赵建国,”她低头看着他,“上一世,你妈把我推下楼梯,我摔断了腿,你连医院都没送我去,说‘农村女人没那么娇气’。你记得吗?”
赵建国愣住了。
“什么上一世?你在说什么?”
苏晚宁没回答,转身走了。
这件事她记了两辈子。
上一世,她摔断腿后没有及时治疗,落下了残疾,走路一瘸一拐。赵建国嫌她丢人,出门从不带她,连过年走亲戚都不让她去。
这一世,她不会让任何人再伤害她。
王桂兰最终被判了六个月有期徒刑,缓刑一年。
赵建国赔了苏晚宁十五万块钱,把家里的积蓄全掏空了。
这件事在村里传开,赵家的名声彻底臭了。
“赵建国他妈也太狠了,给人家下毒?”
“活该被抓,这种人就得进去蹲几天才知道好歹。”
“苏晚宁也是厉害,一般人早哭天喊地了,她愣是一滴眼泪没掉,直接把证据甩出来。”
苏晚宁不在乎村里人怎么看她。
她只知道,这一世,她不会再心软。
时间过得很快。
转眼到了第二年春天,县城那家大型超市如期开业。
苏晚宁提前两个月就跟超市签了供货合同,她的土特产上架第一天就被抢购一空。
超市采购经理亲自打电话给她:“苏女士,你的货太受欢迎了,能不能加大供货量?”
苏晚宁笑着说:“能,但得加钱。”
采购经理愣了一下,也笑了:“你是我见过最会谈判的供货商。”
苏晚宁的农场规模不断扩大,从最初的几十头猪、几百只鸡,发展到现在的上百亩种植基地、现代化的养殖场和加工车间。
她雇了村里十几个妇女帮忙,给她们开比城里工厂还高的工资,还管一日三餐。
那些曾经笑话她“离婚女人能干成什么事”的人,现在都抢着给她打工。
“晚宁啊,你真是咱们村的骄傲!”村里的婶子们一边干活一边夸她。
苏晚宁笑了笑,没说什么。
她心里清楚,这还只是开始。
真正让她名声大噪的,是那年夏天的一件事。
县城要举办一场农产品展销会,邀请了全省上百家农业企业参加。苏晚宁作为全县最大的农产品供应商之一,自然也收到了邀请。
展销会当天,苏晚宁穿着顾晏辰送她的那套职业装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站在自己的展位前,跟来自全省各地的客商谈合作。
她的展位不大,但产品品质最好,价格也最合理,吸引了很多人。
就在她跟一个大客户谈合同的时候,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“哟,这不是苏晚宁吗?”
苏晚宁转过头,看见赵建国站在不远处,身边跟着一个女人。
那个女人她认识——赵建国的初恋,刘美琪,就是上一世赵建国跟她离婚后娶的那个。
苏晚宁收回目光,继续跟客户谈合同,连多余的眼神都没给。
赵建国脸色一僵,大声说:“苏晚宁,你装什么装?不就是养了几头猪吗?有什么了不起的?”
展销会上的人都看了过来。
苏晚宁不紧不慢地签完合同,送走客户,然后走到赵建国面前。
“赵建国,你在这干什么?”
“我?”赵建国挺了挺胸,“我也是来参展的,我跟我女朋友开了一家农产品公司,今天来谈合作。”
苏晚宁看了刘美琪一眼,忽然笑了。
“刘美琪,你确定你要跟他合伙?”她说,“你知道他上一家公司是怎么倒闭的吗?他拿了投资人的钱,转头就买了辆豪车,公司的账目全是假的。”
刘美琪脸色一变,看向赵建国:“她说的真的假的?”
“她胡说!”赵建国急了,“苏晚宁你血口喷人!”
苏晚宁不慌不忙地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,递给刘美琪。
“这是赵建国之前那家公司的财务审计报告,你自己看。”
刘美琪接过文件,翻了翻,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她把文件摔在赵建国脸上:“赵建国,你骗我!你说你是公司经营不善才倒闭的,结果是你把钱全贪了!”
赵建国脸都绿了,冲苏晚宁吼:“你哪来的这些东西?!”
苏晚宁平静地看着他:“赵建国,你以为你做过的那些事,真的没人知道吗?”
这份报告,是她上一世在赵建国公司帮忙时,从会计那里看到的。她当时留了个心眼,把关键数据都记了下来,这一世找人重新做了一份审计报告。
赵建国张了张嘴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展销会上的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,有鄙夷的,有嘲讽的,有幸灾乐祸的。
刘美琪气得转身就走,赵建国赶紧追上去,一边追一边喊:“美琪你听我解释!”
苏晚宁看着他的背影,嘴角微微上扬。
这一巴掌,她等了两年。
展销会结束后,苏晚宁的订单量翻了三倍。
顾晏辰亲自开车来接她,车上放着香槟。
“庆祝一下?”他笑着问。
“好。”苏晚宁接过香槟,喝了一口,靠在座椅上,看着窗外的风景。
车子驶过县城,驶过赵家村,最后停在她家老宅门口。
苏晚宁下车,站在院子里,看着这个自己一手重建起来的地方。
院子翻新过了,猪圈变成了现代化养殖场,菜地变成了标准化种植基地。她雇了十几个人,年营收已经突破五百万。
从一穷二白的农村媳妇,到年入百万的女企业家,她用了两年。
“想什么呢?”顾晏辰走过来,站在她身边。
苏晚宁看着远方,夕阳把天空染成了金黄色。
“我在想,”她说,“人这一辈子,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。”
顾晏辰侧头看她:“你现在不需要寄托在任何人身上了。”
苏晚宁笑了。
是啊,她不需要了。
上一世,她把希望寄托在赵建国身上,结果赔上了自己的一生。
这一世,她把希望握在自己手里,结果活出了别人想都不敢想的样子。
“顾晏辰,”她忽然叫他。
“嗯?”
“谢谢你帮我。”
顾晏辰看着她,眼神温柔:“我没帮你什么,是你自己帮了自己。”
苏晚宁摇摇头:“你给了我机会,这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顾晏辰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苏晚宁,我想追你。”
苏晚宁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你先排个队吧,”她说,“我现在忙得很,没时间谈恋爱。”
顾晏辰也笑了:“好,我排第一个。”
三年后。
苏晚宁的农业集团已经成为全省最大的农产品供应商之一,年营收破亿,员工超过五百人。
她的故事被省电视台报道,标题是《从农村媳妇到亿万女企业家的逆袭之路》。
报道播出那天,苏晚宁正坐在自己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看财务报表。
手机响了,是顾晏辰发来的消息:“看到新闻了,为你骄傲。”
苏晚宁回了一个笑脸。
又一条消息进来:“排了三年队了,什么时候轮到我?”
苏晚宁看着这条消息,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。
她想了想,打了几个字发过去:“明天,来我办公室谈谈。”
发完,她把手机放下,继续看报表。
窗外,阳光正好。
她的人生,也正好。
至于赵建国?
听说他跟刘美琪分手后,一直没找到工作,在家啃老。他妈王桂兰因为投毒的事在村里抬不起头,见人就躲。
有一次,苏晚宁回村里办事,路过赵家门口,看见赵建国蹲在门槛上抽烟,胡子拉碴,眼窝深陷,完全看不出当年那个“有为青年”的样子。
赵建国看见她,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。
苏晚宁没有停步,径直走了过去。
她不需要他的忏悔,也不需要他的羡慕。
她只需要记住——
这一世,她为自己而活。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