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瑶睁开眼,入目是漏雨的茅草屋顶。
身下是硬邦邦的土炕,空气中弥漫着发霉的稻草味,耳边传来隔壁大嫂尖锐的嘲笑声:“哟,沈瑶你可算醒了?不就是让你去镇上卖鸡蛋补贴家用嘛,至于装死?我们老赵家娶你回来是过日子的,不是供着的!”

记忆如潮水般涌来。
上一世,她嫁进赵家三年,起早贪黑,把娘家陪嫁的五亩薄田种得颗粒归仓,喂鸡养猪,所有收入全被大嫂刘翠花把持。丈夫赵大壮老实窝囊,婆婆拿她当牲口使唤。她累得一身病,最后还被污蔑偷钱,被赵家休弃,跳了村口的枯井。

而死后第三天,村长陆铮查出真相——刘翠花私吞了她卖粮的钱,还串通外人作伪证。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抱着她的尸骨红了眼眶,独自料理了后事,终身未娶。
“我重生了?”沈瑶掐了掐掌心,疼得真切。
她猛地坐起来,一把推开刘翠花递来的馊水:“我不喝猪食。”
刘翠花愣住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这碗里是给猪拌的糠,你让我喝?”沈瑶冷笑着端起碗泼在刘翠花脚边,“从今天起,我的东西,谁也别想动。”
刘翠花尖叫着要去喊婆婆,沈瑶已经拎起墙角的锄头出了门。
她直奔村东头那五亩薄田。
上一世她到死都不知道,这田底下是黑黏土,烧出来的陶器比种庄稼值钱百倍。这个信息,是后来陆铮勘探出来的,可惜那时候她已经死了。
沈瑶蹲下身,抓起一把土搓了搓,手感黏腻,果然没错。
“嫂子,你在这儿做什么?”一个清冽的声音从背后传来。
她回头,看见陆铮站在田埂上,年轻的面庞棱角分明,眼神比上一世多了几分锐利。他穿着打了补丁的灰布衣裳,袖口挽到小臂,露出结实匀称的肌肉线条。
沈瑶心跳漏了一拍——上辈子她到死才知道,这个男人暗恋了她三年,却碍于她已婚的身份从未越界。
“陆村长,我想问你,这片地如果改做窑口烧陶器,村里批不批?”
陆铮眼里闪过一丝诧异。
他记得沈瑶,那个嫁进赵家就被磋磨得没了脾气的女人,怎么一夜之间变了个人?
“烧陶?你知道这门手艺?”
“我会。”沈瑶上辈子在井底下待了七天七夜才死透,那七天里她回顾了自己二十三年的人生,想明白了很多事,也想通了很多技能。她娘家祖上就是烧陶的,只是手艺传男不传女,她小时候偷看过爷爷的手稿,全记在脑子里。
陆铮沉吟片刻:“地是你的,你想怎么用都行。但烧出来的东西要卖得出去才行。”
“卖不卖得出去,不劳村长操心。”
沈瑶转身要走,陆铮叫住她:“赵家那边,需不需要帮忙?”
沈瑶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上一世她太蠢,以为嫁个老实男人就能安稳过日子,却不知道老实不等于善良,更不等于有用。赵大壮老实到看着亲妈亲嫂虐待妻子都不敢吭一声,这种老实,是懦弱,是帮凶。
“不需要。”沈瑶说,“我的事,我自己解决。”
她回到赵家时,婆婆赵周氏已经堵在门口了。
“反了你了!敢泼你大嫂?我告诉你沈瑶,这五亩田是赵家的,你嫁进来就是赵家的人,田也是赵家的!你要敢乱来,我让大壮休了你!”
沈瑶笑了,笑得很冷。
“娘,您这话说得不对。那五亩田是我爹死前留给我的陪嫁,地契上写的是我沈瑶的名字。您要是觉得赵家能吞得下,咱们去衙门说道说道?”
赵周氏脸色铁青。
这年头农村妇女有几个懂律法的?但沈瑶说得有板有眼,她还真不敢赌。
刘翠花躲在婆婆身后叫嚣:“就算田是你的,你一个妇道人家能翻出什么浪?烧陶?你以为你是谁?”
沈瑶懒得跟她废话,直接进屋收拾了自己的东西——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,就几件破衣裳和一张地契。
“你要去哪儿?”赵大壮终于开口了,声音闷闷的。
“分家。”
沈瑶把地契拍在桌上:“田是我的,我不要赵家一分一毫。但从今天起,我挣的每一文钱都跟赵家没关系。你们要是不同意,我就去衙门告你们霸占民田。”
赵周氏气得浑身发抖,但最终还是点了头。
一个不会下蛋的母鸡,留在家里也是浪费粮食。
沈瑶搬进了田边那间废弃的土坯房,用三天时间清理干净,又在陆铮的默许下,从山上砍了木材搭了简易窑棚。
她开始制陶。
从炼泥到拉坯,从修坯到烧制,每一个步骤她都烂熟于心。上辈子在井底那七天,她把爷爷手稿上的每一个字都回忆了千百遍,连那些爷爷刻意隐藏的诀窍都被她琢磨透了。
第一批陶器出窑那天,陆铮来了。
他看着那些造型古朴、釉色温润的陶碗陶罐,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这手艺,不比镇上王窑头的差。”
“王窑头?”沈瑶上一世听过这个名字,镇上最大的陶器商,垄断了方圆百里的市场,但此人奸猾,经常压价坑害手艺人。
“他的货我看过,不如你的。”陆铮拿起一只陶碗,敲了敲,声音清脆,“你这釉料里加了什么?”
沈瑶没回答,反而问:“陆村长,你有没有门路,帮我找几个买家?”
陆铮看了她一眼,从怀里掏出一封信:“县里李记杂货铺的东家是我旧识,他一直在找好的陶器货源。你要是有信心,我带你去见见他。”
沈瑶接过信,手指不小心碰到陆铮的指尖,两个人都愣了一下。
“谢谢。”她低下头,耳根泛红。
陆铮轻咳一声:“不用谢,我是村长,帮村民是本分。”
沈瑶心里清楚,他帮的不是村民,是她。
上辈子他帮她把身后事办得体体面面,连墓碑上的字都是他亲手刻的——爱妻沈瑶之墓。那时候她才知道,这个男人在心底把她当妻子看了多少年。
三天后,沈瑶带着十件精品陶器,跟着陆铮去了县城。
李记杂货铺的东家李万山是个精明的中年商人,看到沈瑶的陶器时眼睛都亮了:“这釉色,这胎质,少说也是官窑水准!姑娘,这是你烧的?”
“是。”
“一个月能供多少货?”
“您要多少?”
李万山伸出三根手指:“三百件,能行吗?”
沈瑶算了算窑口容量和烧制周期:“两个月后,每月三百件。”
“成交!”李万山当场拍板,预支了五十两银子做定金。
五十两银子,足够普通农户吃用三年。
沈瑶揣着银子回村,第一件事不是扩建窑口,而是去了赵家。
赵周氏正在院子里骂骂咧咧,看见沈瑶进来,脸色一变:“你来做什么?”
沈瑶把五两银子放在石桌上:“这是我今年租用赵家那五亩田的费用。地是我的,但我现在要用它做窑口,不种庄稼了。这五两银子,算是补偿赵家失去的租金。”
赵周氏眼睛瞪得溜圆——五两银子,够买二十亩地了!
刘翠花眼珠子一转,凑过来:“弟妹啊,你看你一个人忙不过来,不如让大壮去帮你?夫妻一场……”
“不必。”沈瑶打断她,“我跟赵大壮已经和离了,从今天起,各不相干。”
说完她转身就走,留下一家人面面相觑。
刘翠花反应过来,抓起银子就往怀里塞:“娘,这银子归我了!”
赵周氏一巴掌拍掉她的手:“放屁!这是我儿子的!”
两个人扭打在一起,赵大壮站在旁边,张了张嘴,最终还是没敢吭声。
沈瑶回到土坯房,发现陆铮正蹲在窑口前帮她添柴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怕你一个人忙不过来。”陆铮没抬头,语气平淡,“李万山要三百件,你一个人拉坯烧窑,忙到年底也完不成。”
沈瑶沉默了。
他说得对,她需要人手。
“我帮你。”陆铮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我以前在兵工厂做过学徒,拉坯的手艺虽然不如你,但打下手没问题。”
沈瑶看着他,突然问:“陆铮,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
陆铮动作一顿,半晌才说:“没有为什么。”
沈瑶没再追问。
有些话,不需要说破。
两个人开始日夜赶工。陆铮白天处理村里的事务,晚上来窑口帮忙拉坯、晾坯、装窑。沈瑶负责上釉和烧制,这是最关键的两步,她从不假手于人。
一个月后,第一批一百件陶器烧制完成,品相比样品还要好。
李万山亲自带车来拉货,看到成品后当场追加订单:“每月五百件!定金再加一百两!”
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全村。
村民们议论纷纷:“听说沈瑶烧的陶器卖给县城大商号了?”“可不是嘛,一件能卖二两银子!”“乖乖,那她一个月不得挣几百两?”
刘翠花听到这些,眼红得滴血。
她撺掇赵周氏去闹:“娘,那田是赵家的,窑口盖在田上,窑口也该是赵家的!沈瑶一个外人凭什么占着?”
赵周氏也觉得有理,带着两个儿子就去找沈瑶。
沈瑶正在修坯,看见赵家人气势汹汹地过来,头都没抬。
“沈瑶,我告诉你,窑口盖在赵家的地上,烧出来的东西有我们一半!”赵周氏叉着腰,唾沫横飞。
沈瑶慢悠悠地放下手里的坯,从怀里掏出一张纸:“这是县衙的批文,窑口用地是我自己的田,经营权归我个人所有。你们要是再闹,就是寻衅滋事,按大梁律,杖三十,徙一年。”
赵周氏傻眼了。
她没想到沈瑶连衙门批文都办下来了。
刘翠花还不死心,夜里偷偷摸到窑口,想把窑里的陶器砸了。她刚拿起石头,身后就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:“你砸一下试试。”
刘翠花回头,看见陆铮站在月光下,手里拿着一把猎叉。
“村……村长……”
“滚。”
刘翠花连滚带爬地跑了。
第二天,陆铮在村口贴了告示:沈瑶的窑口受村里保护,任何人不得骚扰破坏,违者逐出村子。
刘翠花气得在家里摔了三天东西,但再也不敢去找沈瑶的麻烦。
三个月后,沈瑶的陶器已经在县城站稳了脚跟,李万山甚至帮她联系了府城的客商。她扩建了窑口,雇了村里几个老实肯干的妇人帮忙,每月产量突破八百件。
她挣的钱,除了自己留下周转,其余的全用来修路、办学堂、接济村里的孤寡老人。
村民们对她的态度从嫉妒变成了敬重,见面都喊一声“沈娘子”。
只有陆铮,始终叫她“沈瑶”。
那天夜里,沈瑶在窑口前整理账册,陆铮坐在旁边帮她核对。月光很亮,照得他的侧脸棱角分明。
“陆铮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是不是喜欢我?”
陆铮的手一顿,笔尖在账册上洇开一团墨。
他抬起头,看着她,眼睛里是她从未见过的认真。
“是。”
沈瑶笑了,笑得眼眶泛红。
“那你上辈子怎么不说?”
陆铮一愣:“上辈子?”
沈瑶摇摇头,没解释。
她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低头看着他:“陆铮,我这辈子不打算再嫁人了。但我可以跟你搭伙过日子,你愿意吗?”
陆铮沉默了很久,久到沈瑶以为他拒绝了。
然后他站起来,比她高出一个头,伸手轻轻抹掉她脸上的灰:“我搭伙,不娶。你自由,我陪你。”
沈瑶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上辈子她死在井底,这辈子她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。
而那个在上一世为她刻碑的男人,终于站在了她身边。
月光下,两个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,像极了墓碑上那行字——只是这一次,不是“爱妻”,而是“吾爱”。
刘翠花后来因为偷盗村里公粮被陆铮抓了个现行,赵家赔光了家底,赵大壮被赵周氏逼着娶了隔壁村的寡妇,日子过得比上一世沈瑶还惨。
赵周氏临死前拉着刘翠花的手说:“当初不该休了沈瑶啊……”
刘翠花甩开她的手:“现在说这些有个屁用!”
而沈瑶的陶器铺子开到了府城,她改良的釉料配方被官窑看中,朝廷钦差亲自来村里考察,封了她一个“女博士”的虚衔。
村民们敲锣打鼓地庆祝,陆铮站在人群外看着她,嘴角带着淡淡的笑。
沈瑶穿过人群,走到他面前。
“陆铮,我挣的钱够多了,咱们去县城买个大宅子吧。”
“不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陆铮指了指脚下的土地:“这里有你烧的第一窑废品,有你种的树,有你修的桥。你去哪儿,我跟着。但根在这儿,不能挪。”
沈瑶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这个男人啊,上辈子连表白都不会,这辈子倒是会说情话了。
她踮起脚尖,在他脸上亲了一口。
全村人沸腾了。
“村长被沈娘子亲了!”
“哎呀呀,非礼勿视!”
“什么非礼勿视?这叫有情人终成眷属!”
陆铮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,但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沈瑶看着他,心里想:上辈子欠你的,这辈子慢慢还。
反正日子还长着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