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里头的人都说,玉芙宫的萧娘娘,是个顶顶娇气的娘娘。这话可一点不掺假-1

萧玉杏打小身子骨就弱,春天怕花粉,夏天嫌日头毒,秋天畏风,冬天恨雪。进了这四四方方的宫墙,她那身娇贵的毛病非但没改,反而变本加厉。御膳房送来的点心,酥皮略微潮了一丁点,她碰都不碰;尚衣局新裁的衣裳,绣线颜色比她指定的差了一分,她能叹上大半天的气;走路略远些,便娇喘微微,非得让人抬着步辇来不可-3

底下的宫女太监们表面恭敬,背地里没少撇嘴:“这位娘娘是个娇气包,难伺候得很!”这话不知怎的,也传到了年轻的皇帝耳朵里。皇帝听了,只从奏折里抬了下眼皮,不置可否,心想后宫女子,娇气些也无妨,只要不惹事便罢-10

一日,番邦进贡了几盆奇花,名为“烈焰红唇”,花开似火,据说极难养活。皇帝看着新鲜,便给各宫都分赏了一盆。别的妃嫔都是谢了恩,小心让花匠伺候着。唯独萧玉杏,接到花的第二天,就让人连花带盆给送回了御前。

内侍战战兢兢地回禀:“陛下,玉芙宫的萧娘娘说……说此花颜色太过俗艳,香气又冲,闻着头晕,放在宫里实在碍眼,求陛下收回。”

皇帝当时正为北境的旱情烦心,闻言一股无名火起。好嘛,朕赏的东西,竟也有人敢嫌?还嫌得如此直白,如此不识抬举!他当即摆驾玉芙宫,想去瞧瞧这个“娇气包”到底有多大的胆子。

到了玉芙宫,却见萧玉杏正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,身上盖着柔软的绒毯,手里捧着一卷书,旁边小几上温着一壶清茶。窗明几净,丝毫没有因为退回了御赐之物而惶恐不安的样子。她脸色确实有些苍白,衬得眉眼愈发黑沉沉的。

见皇帝来了,她也不惊慌,慢悠悠地起身,规规矩矩地行礼,声音软糯得像刚出锅的糯米糕:“陛下万福。”

皇帝本想发火,看她那风吹就倒的模样,话到嘴边又压下了几分,只是沉声问:“朕赐的花,你不喜欢?”

萧玉杏抬起眼,那眼神清凌凌的,毫无惧色:“回陛下,妾身不敢。只是妾身自幼有喘症,对过于浓烈的花粉气息实在受不住。昨夜那花一摆进来,妾身便觉得胸闷气短,几乎一夜未眠。想着陛下仁德,体恤众生,必不忍见妾身为了一盆花受罪,故而大胆送回。若是冲撞了陛下,妾身甘愿领罚。”

她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,还顺带给他戴了顶“仁德”的高帽,倒让皇帝的怒气发不出来了。他这才注意到,玉芙宫内果然只点缀着几株清雅的兰草,并无其他艳丽花卉-7

皇帝哼了一声,没再追究花的事,转而打量起她手中的书卷,竟是本地方县志。他有些诧异:“你看这个做什么?”

萧玉杏将书卷轻轻放下,语气仍是那副娇娇弱弱的样子,说的话却让皇帝一愣:“妾身闲来无事,胡乱看着解闷。看到北境三州的篇章,见其地理风貌记述详尽,忽然想到,陛下近日忧心北境春旱,或许……或许可以看看‘深井连环’之法?妾身家乡地处丘陵,旧时也常缺水,先祖便发明此法,于地下深处凿数口井,以暗渠相连,互为补充,即便大旱之年,也常能保一处水源不竭。这书上虽未明写,但妾身幼时听家中老人提过,也不知对不对……”

皇帝心头猛地一震。北境旱情棘手,工部那群人吵了几天,提出的无非是开渠、祈雨的老一套,耗资巨大且远水难解近渴。这“深井连环”的法子,他闻所未闻,但细细一想,竟有几分因地制宜的巧妙。他深深看了萧玉杏一眼,这个传闻中只会挑点心、选衣料的“娇气包”,竟能看出他在为何事烦忧,还能提出这般切实的、书本之外的建议。

他面上不动声色,只淡淡道:“朕知道了。”便起身离开了玉芙宫。

回宫后,皇帝立刻密令心腹,按照萧玉杏所说的方向去查证这“深井连环”之法,并速递北境试行。过了月余,竟真有消息传回,言此法在某些地质适宜的村庄颇有成效,虽不能解全境之渴,却可保部分人畜用水,稳定民心。

皇帝心中复杂。他忽然觉得,自己对“娇气”二字的理解,或许过于表面了。萧玉杏的“娇气”,是挑拣衣食住行的细节,那是因为她的身体真的承受不住粗糙;而她能在细微处察觉他的烦忧,并给出关键提醒,这份心思的细腻与聪慧,又何尝不是另一种“娇气”——对世事人心敏锐感知的“娇气”呢?这个“娘娘是个娇气包”,娇气的恐怕不只是身子,还有那份过于通透的玲珑心肝-6

又过了些时日,中秋宫宴。宴席上有一道新贡的冰镇葡萄酿,清甜可口,众妃嫔都多饮了几杯。唯独萧玉杏,只沾了沾唇便放下了。坐她旁边的李昭仪,与她素来有些不对付,借着酒意,声音不大不小地笑道:“萧妹妹怎么不喝?可是这贡酒也入不了妹妹的眼?妹妹这娇气的毛病,真是到哪儿都改不了。”

席间微微一静。皇帝的目光也扫了过来。

只见萧玉杏拿起绢帕,轻轻按了按嘴角,声音不大,却足够让近处的人听清:“昭仪姐姐说笑了。并非妹妹娇气,只是这葡萄酿性寒,又经冰镇。妾身体质虚寒,太医再三叮嘱要忌生冷。若是贪图一时口腹之欲,回头病了,既给自己添罪受,还要劳烦太医署的诸位大人,更是扫了陛下与诸位姐妹的雅兴。相比之下,忍一忍口,倒是省事了。”

她这话,既解释了原因,又点出了顾全大局的意思,把李昭仪那点挑衅堵得严严实实。皇帝在上首听着,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。他想起了退回的花,想起了那本县志。她总是这样,把自己的“娇气”摆在明面上,理由也给你说得清清楚楚,让你挑不出错,反而觉得她懂事。

宴席散后,皇帝鬼使神差地又走到了玉芙宫附近。只见宫门内,萧玉杏正披着一件斗篷,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。月光洒在她身上,那张惯常没什么血色的脸,竟显得柔和静谧。她身边没有旁人,只独自站着,身影有些单薄。

皇帝走过去,解下自己的披风,罩在她身上。萧玉杏吓了一跳,回头见是他,忙要行礼,被他轻轻按住了肩膀。

“风大,怎么站在外面?”皇帝问,语气是自己都没察觉的缓和。

“屋里闷,出来透透气,看看月亮。”萧玉杏小声说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披风带子,那模样,倒真有几分符合外界传言的“娇气包”形象了。

皇帝看着她,忽然开口:“你身子弱,心思却重。以后……有什么话,可以直接跟朕说。那些花啊粉啊,不喜欢就撤了,无需找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。北境之事……朕谢谢你。”

萧玉杏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愕然,随即化作点点星光,在月色下亮晶晶的。她抿嘴笑了笑,这次的笑,似乎少了些防备,多了些真实的柔软:“妾身记下了。其实……妾身也不是样样都娇气。只是觉得,在这宫里,把自己娇气些,麻烦些,旁人便懒得来招惹,日子反倒清静。”

皇帝闻言,先是一愣,随即哈哈大笑起来。他伸手,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尖,这个动作带着他自己都未预料到的亲昵:“你啊,原来打得是这个主意!真是个……聪明的娇气包。”

从此以后,宫里的人渐渐发现,陛下往玉芙宫去的次数多了起来。而玉芙宫那位“娇气包”娘娘,似乎也没那么“难伺候”了——御膳房送去的点心依旧要最精致的,但她偶尔会赏赐给宫人;衣裳的配色要求依然独特,可做出的样式常常别致好看,引得其他宫人暗暗羡慕。最重要的是,皇帝似乎格外吃她那一套“娇气”,有时她不过微微蹙眉,皇帝便已先问是不是哪里不适-4

曾经私下嚼舌根的宫女太监们再谈起,语气就变了:“咱们这位娘娘啊,是个娇气包不假,可人家娇气得能让陛下心疼,那就是本事!可见这娇气,也得看是对谁,怎么个娇气法儿。”

深宫岁月长,有个知冷知热、娇气却又不失玲珑心思的人在身边,或许,也正是另一种难得的温暖与趣味。萧玉杏依然怕冷怕热,挑食挑穿,但她知道,在这重重的宫闱之中,她终于为自己那份不愿妥协的“娇气”,找到了一个安稳的、被理解的角落-1。而皇帝也乐于纵容这份“娇气”,因为他明白,这娇气的外壳下,藏着的是一颗比谁都清醒和敏锐的心。这大概就是所谓的,一物降一物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