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江辰,我们退婚吧。”
沈清辞将那张烫金的订婚契约推到桌案对面,指尖不带一丝颤抖。窗外是青云宗万年不变的云海翻涌,室内焚着上品龙涎香,一切都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——包括对面男人脸上那一闪而过的错愕。

“辞儿,你说什么?”江辰放下茶盏,语调温和得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,“是不是修炼太累了?我让药堂给你多送些凝神丹来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这副做派,胸腔里翻涌起一阵近乎作呕的熟悉感。

上一世,她也是这样坐在他对面,听他三言两语就把她的退路堵得严严实实。她放弃了天璇峰真传弟子的名额,掏空了沈家三代积累的资源,甚至亲手将自己的本命灵根剥离,炼成丹药为他铺平了通往仙王的最后一道门槛。
换来的呢?
她在幽冥狱底熬了三百年,日夜听着父母因资源枯竭被仇家灭门的消息,听着江辰如何与她的“好姐妹”苏婉儿双宿双飞,听着他踩着沈家的尸骨一步步登上仙王之位的丰功伟绩。
最后等来的,是一道“沈氏余孽,就地诛杀”的仙王法旨。
她记得自己临死前最后看到的画面——苏婉儿挽着江辰的手臂,笑得温柔无害:“姐姐,你太天真了,这世上哪有什么真心?不过是价值利用罢了。”
沈清辞闭上眼睛,再睁开时,那双曾经盛满柔情的杏眼里只剩下冰冷的清明。
“我说,退婚。”她把订婚契约又往前推了推,“青云宗真传弟子的名额,我自己去考。沈家的灵石矿脉,我父亲已经收回了管理权。至于你之前说的那个天元秘境的项目——”
她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:“我退出。”
江辰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不是因为退婚,而是因为“天元秘境”。那是他上一世起家的第一桶金,一个只有他和沈清辞知道的秘密。他还没来得及告诉她,她怎么会提前知道?
“辞儿,你是不是听了什么闲话?”他维持着温和的笑容,语气里却带上了不易察觉的审视,“天元秘境的事我只和你说过,你——想起来了?”
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,像试探,又像确认。
沈清辞心头一凛。
江辰也是重生的。
这个认知让她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。但她面上没有丝毫波动,只是端起灵茶抿了一口,淡淡道:“你做梦梦到的,梦话里说得清清楚楚。”
江辰的表情僵住了。
他确实说过梦话。上一世沈清辞曾无意间提过一句“你梦话里总念叨什么天元秘境”,他当时没在意,现在想来,那是她第一次接触到这个信息。而这一世,他还没来得及说梦话。
所以她没有重生?只是提前记住了梦话的内容?
江辰迅速分析着局势,脸上的笑容重新变得温柔:“原来如此。辞儿,那个秘境我一个人确实应付不来,你若是不参与,这个项目恐怕——”
“那是你的事。”沈清辞站起身,将订婚契约撕成两半,“三日后宗门大比,我会赢回真传弟子的名额。从今往后,你我两清。”
她转身走向门口,动作干脆得像一柄出鞘的剑。
“清辞!”江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恰到好处的痛心和不解,“我们从小一起长大,我是什么人你不清楚吗?你这样做,让我怎么面对两家世交?”
沈清辞脚步一顿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让江辰的心脏猛地缩紧了。
没有怨恨,没有不甘,甚至没有他预想中的动摇和犹豫。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——彻骨的厌恶。像看一条毒蛇,看一堆烂泥,看一个不值得浪费任何情绪的死物。
“江辰,”她平静地说,“你是什么人,我比这世上任何人都清楚。”
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,沈清辞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。
疼,但清醒。
上一世她用了整整一生才看清这个男人的真面目,这一世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。但仅仅退婚还不够,江辰也是重生者,这意味着他知道所有先机,他比她多了一世的帝王心术和狠辣手段。
她必须比他更快,比他更狠。
沈清辞深吸一口气,脚步一转,朝宗门西侧的执剑峰走去。
那里住着一个她上一世从未主动接触过的人——顾长渊,青云宗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太上长老,也是江辰上一世最大的竞争对手。传说他天资卓绝,心性孤傲,不屑与任何势力结盟,最终在仙王之争中败给了江辰的算计,被贬入荒域,从此杳无音讯。
但在那之前,他曾是天元秘境真正的发现者。
上一世,是沈清辞先一步拿到了秘境地图,交给了江辰。江辰利用这份地图赶在顾长渊之前洗劫了秘境,抢走了最重要的混沌灵根,从此一飞冲天。
这一世,她要赶在所有人之前,把地图送到顾长渊手上。
执剑峰上终年积雪,灵气凛冽如刀。沈清辞走到半山腰就被一道无形的禁制拦住了去路,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峰顶传来:“何人擅闯?”
“青云宗内门弟子沈清辞,求见太上长老。”她单膝跪地,将一份玉简举过头顶,“弟子有一桩天大的机缘,愿献给长老。”
沉默。
峰顶的禁制忽然撤去,那个声音淡淡道:“上来。”
沈清辞走进洞府时,顾长渊正盘坐在一块万年寒冰上修炼。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,墨发随意束在脑后,五官精致得不似真人,眉心一点朱红色的道印,衬得整个人清冷又妖异。
上一世她只在仙王加冕大典上远远见过他一眼,那时他已经落魄至极,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被天道抛弃的颓丧。而此刻的他正当盛年,修为深不可测,周身萦绕的灵气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。
“你说有机缘给我?”顾长渊睁开眼,琥珀色的眸子淡漠地打量着她,“什么机缘?”
沈清辞将玉简递上:“天元秘境的地图,以及秘境核心的破解之法。”
顾长渊接过玉简,神识一扫,瞳孔骤然收缩。
天元秘境是上古大能遗留的洞府,里面藏着足以颠覆修真界格局的至宝。他追查这条线索已经整整三年,却始终无法确定秘境的确切位置。而眼前这个只有筑基期的小弟子,竟然把完整的地图和核心禁制的解法都送到了他面前。
“你想要什么?”他问,声音依然平静,但看向沈清辞的眼神已经变了。
“三个条件。”沈清辞竖起三根手指,“第一,秘境中有一枚九转还魂丹,我要了,用来救我的母亲。第二,我要借太上长老的势,在宗门站稳脚跟。第三——”
她顿了一下,眼神冷冽如刀锋:“将来江辰和你为敌时,我要你答应我,斩草除根,不留后患。”
顾长渊微微挑眉:“你和他有仇?”
“深仇大恨,不死不休。”
洞府里安静了片刻,顾长渊忽然轻笑了一声。那笑声很淡,像雪水融化在溪流里,却莫名让人觉得危险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他将玉简收入袖中,站起身,“前两个条件我现在就可以答应你。第三个条件——”
他走到沈清辞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她清瘦的身影。
“你不说,我也会做。”
三日后,宗门大比。
沈清辞站在比试台上,对面是上一世抢走她真传弟子名额的对手——同样是筑基后期,同样是宗门重点培养的种子选手,但这一次,结果完全不同。
上一世她因为分心帮江辰筹备秘境的事,疏于修炼,在对战中败下阵来。这一世,她提前一个月就开始针对性训练,将前世三百年的战斗经验融会贯通,每一个招式都精准到毫厘。
三十招。
仅仅三十招,对手就被她一剑挑飞了法器,狼狈地跌下比试台。
全场哗然。
观战席上,江辰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他原本以为沈清辞只是在闹脾气,等气消了自然会回来找他。可这三天里,她不仅彻底切断了和他的所有联系,还暗中收回了沈家在他项目上的所有投资,甚至提前一步把他准备签约的几个合作伙伴全部挖走。
更让他不安的是,她似乎知道每一件即将发生的事。
他还没来得及布局的天元秘境,她已经在三天前就行动了。他刚刚联系上的几个散修高手,她比他更早一步截了胡。甚至他上一世用来对付顾长渊的那几个关键棋子,她竟然也提前埋下了反制的后手。
她不是没有重生。
她只是比他更沉得住气。
“江师兄,清辞姐姐这是怎么了?”苏婉儿从身后走来,一脸担忧地抓住他的衣袖,“她怎么突然对你这么冷淡?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挑拨?”
江辰看着苏婉儿那张无辜的脸,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上一世,苏婉儿是他最得力的棋子,也是最后背叛他最深的人。在利用她除掉沈清辞之后,这个女人反手就将他的秘密卖给了天机阁,逼得他用半座城池的代价才封住了她的嘴。
这一世,他本打算提前处理好和她的关系,但沈清辞的突然变化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。
“婉儿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低沉,“你觉得清辞最近和谁走得比较近?”
苏婉儿眨了眨眼,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:“好像是……执剑峰那边?有人看见她从执剑峰下来,身上还带着太上长老的禁制印记。”
江辰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执剑峰,太上长老,顾长渊。
上一世,顾长渊是他最大的对手,他倾尽半生心血才将对方踩在脚下。而这一世,沈清辞竟然从一开始就选择了和顾长渊结盟?
“好,很好。”江辰低低地笑了一声,笑容里带着压抑的怒意和阴鸷,“沈清辞,你以为换了个人投靠就能翻盘?你太天真了。”
他站起身,目光落在比试台上意气风发的沈清辞身上,一字一句道:“既然你选择与我为敌,那我也不必再装了。这一世,我会让你输得比上一世更惨。”
苏婉儿站在他身后,看着江辰阴沉的背影,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。
她低下头,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,将一枚传讯玉简捏碎。
玉简碎裂的瞬间,执剑峰上的顾长渊睁开了眼睛。
他摊开手掌,掌心浮现出一行金色的小字:“江辰已察觉,计划照常。”
顾长渊看完,随手将金字抹去,目光投向洞府外翻涌的云海。他的眉心忽然微微一动,一道极淡的笑意浮上唇角。
“沈清辞,”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,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,“你到底藏了多少秘密?”
而此时,远在比试台上的沈清辞还不知道,她精心布置的第一颗棋子,已经开始发挥了超出她预期的效果。
她只知道一件事——
这一世,她绝不会再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