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惨白,荒郊野岭中传来清脆铃铛声,一个戴眼镜的道士领着一队额贴黄符的行尸穿林而过,却不知自己身后多了一道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影子。

跳大神的老陈头说我八字轻,容易招东西,我从来不信这些。直到那个雨夜,我加完班走小巷回家,突然感觉后颈一阵冰凉。

回头什么也没有,可手里雨伞的重量明显不对——伞沿上挂着三缕黑色头发,湿漉漉地还往下滴水珠。我吓得把伞扔了,连滚带爬跑回家,连续三天高烧不退。

病好后,我开始见“东西”。电梯镜子里总有个穿红嫁衣的女人站在我身后;办公室打印机半夜自己吐纸,全是血手印;更可怕的是每晚两点,卧室门外准时传来指甲刮门板的声音。

医院检查说我一切正常,心理医生开的安眠药毫无作用。就在我快要崩溃时,老陈头神秘兮兮塞给我一张皱巴巴的黄符:“去找这个人,他住在西南方向三百里外的郊区,姓陈,戴着眼镜,别人叫他四目道长。”


我按老陈头给的地址找了整整两天,终于在荒山野岭里看见那栋孤零零的木屋。院子里晾着几件道袍,窗户上贴着褪色的符纸。我刚要敲门,门“吱呀”一声自己开了。

屋里光线昏暗,一个戴圆框眼镜、穿着皱巴巴道袍的中年男人正跷着二郎腿数铜钱。他没抬头:“关门,你带进来的阴风把我蜡烛吹灭了。”

我这才注意到,桌上三根白蜡烛灭了两根。连忙关门,小心翼翼说明来意。他听完摆摆手:“你身上跟着个水鬼,女鬼,怨气不小。”说完继续数钱。

我急了:“道长,您能救我吗?多少钱都行!”

他这才抬眼,镜片后的眼睛眯起来:“钱?我四目赶尸三十年,最不缺的就是死人钱。”他站起来围着我转了一圈,鼻子嗅了嗅,“不过你这事有点意思,那女鬼不是要害你,是想借你的身子回娘家——她迷路了。”

接下来的事像做梦。四目道长从床底拖出个木箱,掀开盖子,我差点被金光晃瞎眼——整箱金条-3。他看都不看,从金条下面翻出个八卦镜,往我脑门一照。

镜子里,我肩膀上果然坐着个穿红嫁衣、脸色青白的女人,正歪头对着镜子笑。我腿一软坐地上,四目道长却哈哈大笑:“还真迷路了,这是把你这活人当引路幡了!”

那晚,四目道长在院里设坛做法。我才知道他真名陈友,是茅山派正宗传人,专门做赶尸归乡的行当-3。他让我坐法坛中央,自己换上杏黄道袍,桃木剑蘸朱砂,脚踏七星步。

子时一到,阴风大作。四目道长剑尖一指,我肩上那女鬼显形,飘到坛前。道长没伤她,反而从怀里摸出个纸扎的小轿子,烧了,念道:“尘归尘,土归土,阳关道,阴间路,送你回乡见父母。”

女鬼对着道长拜了三拜,化作青烟钻进纸灰里。法事结束,我浑身一轻,三个月来第一次感觉后背不凉了。

我扑通跪下:“道长,我想拜师!”

四目道长斜眼看我:“拜师?我有个徒弟叫家乐已经够头疼了,那小子整天偷懒耍滑-3。你细皮嫩肉的,吃不了赶尸这碗饭。”

我磕了三个响头:“我能吃苦!您要不收,那女鬼再找来怎么办?”

他盯着我看了半晌,突然笑了:“行,给你三个月试用期。先学基本功——从帮我数钱开始。”


就这样,我拜师四目道长,开始了荒诞的修行生活。我原以为道长都像电影里林正英那样仙风道骨,结果这位师父完全不是那么回事。

他嗜财如命,床下那箱金条每晚都要数一遍-3;小心眼,邻居一休大师早上念经声音大点,他能记仇三天,还偷摸用茅山术捉弄人家-6;赶尸路上偷懒,给行尸脚底贴“神行符”,自己躺板车上睡觉。

但他教真本事。第一课不是画符捉鬼,而是认路。“赶尸匠最怕什么?不是僵尸诈尸,是迷路!”他摊开一卷泛黄的地图,“湘西到川东,三百条山路,八千个岔口,你得比土地爷还熟。”

我才知道,拜师四目道长学的第一门手艺是活人用不上的——夜观天象辨方位、听风识路、闻土知村。道长说,这是祖师爷传下的规矩:“死人回乡的路,一步都不能错。”

第二个月,他带我跟尸队。那是我第一次见真正的行尸——八个额贴黄符、穿黑寿衣的死人,双手平举,在月色下一蹦一跳。四目道长摇着摄魂铃走在前面,铃铛声在寂静山林里有种诡异的节奏感。

我扛着招魂幡走在队尾,两腿发软。途经乱葬岗时,突然一阵邪风吹灭气死风灯,尸队停住不动了。道长低声骂了句,摸黑画符,可符纸刚举起来,旁边坟堆里突然伸出只白骨手,抓住了我的脚踝!

我吓得叫不出声,道长却“啧”了一声,掏出一把糯米撒过去,白骨手冒青烟缩回去了。他重新点亮灯,拍拍我肩膀:“怕什么?这兄弟就是想搭个便车,给他烧点纸钱就行。”

后来我才懂,这就是四目道长的道——不轻易灭鬼,能送就送,能帮就帮。他说这是三十年前吃过的亏:那时他年轻气盛,见鬼就收,结果惹恼了方圆百里的孤魂野鬼,被整整缠了七年。

“有些东西,你越怕它越凶。”他一边给那坟堆烧纸一边说,“给它个台阶下,它念你好,下次你路过,它还能给你指条近道。”


三个月试用期满那晚,道长在院里摆了桌素酒。一休大师也来了,这老和尚慈眉善目,和道长斗嘴斗了半辈子,其实是过命的交情-3。两人一见面就掐,道长说和尚念经像蚊子叫,和尚回道长赶尸像跳大神。

酒过三巡,道长忽然正经起来,对我讲了他和大师兄石坚的恩怨。原来三十年前茅山同门交流会,石坚当众羞辱他“只会赶尸,不通大道”,还扇了他一巴掌-2。这些年石坚处处压他一头,两人势同水火。

“知道我为什么收你吗?”道长灌了口酒,“那天你磕头,我看见你额头沾的土——东南方的红黏土。那女鬼的老家就在东南五十里王家坳,她迷路是因为石坚那王八蛋在半路改了风水局,专坏我送魂的路!”

他咬牙说:“我想明白了,跟他斗法我可能一辈子赢不了,但我可以多教几个徒弟,让茅山赶尸这一脉,不断!”

那晚我正式磕头奉茶,成了四目道长第二个徒弟。他没给我什么法宝,只给了个褪色的摄魂铃:“赶尸匠吃饭的家伙就三样——铃铛引路,黄符镇尸,一双走不累的腿。你先学摇铃,节奏不对,死人都不跟你走。”

学艺的日子苦。天不亮就得起床,对着一排稻草人摇铃,练到手腕肿;朱砂画符,画错一道,整夜重画;最累的是练腿脚——道长在山里埋了八十一个标记点,我得在天亮前全部跑遍,还不能走错路。

但奇怪的是,我身体反而好了。以前办公室坐出的颈椎病没了,晚上不做噩梦了,甚至能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——不是鬼,是“气”。道长说这是开了阴眼,赶尸匠的基本功。

有次我问师父:“您床下那么多金条,为什么还接这种辛苦活?”

他正在补一件破道袍,头也不抬:“那些金子?是三十年来我送回家的死人,家属硬塞的。我一块没花过,都在那儿。”他顿了顿,“等人凑满一箱,我打算修个义庄,让赶路死在野外的孤魂,有个地方落脚。”

那一刻,我突然理解了这个看似贪财、刻薄、不靠谱的道士。他床下的金条不是财富,是三十年的生死托付;他和一休大师斗气,是荒山野岭里两个老人相互陪伴的方式;他记恨石坚,是因为那人断了死人回家的路。


真正出师是在半年后。湘西爆发僵尸祸,道长被请去帮忙。他本可以自己去,却非要带上我:“该见见世面了,别以后单独赶尸,遇见个白毛僵就尿裤子。”

那是个被风水先生坏了祖坟的村子,死了七天的老太爷诈尸,咬了一家人。我们赶到时,县里来的保安队已经围住院子,枪声不断,可子弹打在白毛僵身上只冒火星子。

道长看了一眼就骂:“蠢货!用黑狗血泡子弹啊!”他让我摆法坛,自己提剑翻墙进去。我在墙外听见里面打斗声、嘶吼声、道长的咒骂声,手抖得连香都插不稳。

一炷香后,声音停了。道长浑身是血翻出来,手里拎着个还在抽搐的僵尸脑袋。他瘫坐在地,喘着粗气对我说:“记住,僵尸怕两样——怕火,怕断头。别的都是扯淡。”

回去的路上,他第一次夸我:“今天法坛摆得还行,就是香插歪了三分。”然后又补了句,“下次记得带糯米,我被那老东西抓了一把,得敷伤口。”

我看着他道袍下渗血的伤口,突然鼻子一酸。这个老头,用最混不吝的方式,教会我怎么在魑魅魍魉的世界里活下去。

如今我出师两年,独自赶尸十七趟,送三十四个客死异乡的人回了家。每次路过师父的木屋,都会进去陪他数金条——箱子已经快满了,他说等明年开春就动工修义庄。

前几天我问他:“师父,您觉得我算合格的赶尸匠了吗?”

他推推眼镜,从账本里抬头:“马马虎虎。上次你送李家庄那屠夫,抄近道少走五里地,害人家属少付了五块大洋。”然后悄悄塞给我个护身符,“下趟去苗疆小心点,那边有会放蛊的。”

我接过符,上面朱砂还是湿的——这老头,明明连夜给我画的。

这就是拜师四目道长的故事。没有飞天遁地的神通,没有斩妖除魔的壮举,只有一个贪财嘴硬的老道士,教一个差点被女鬼缠死的年轻人,学会了怎么摇铃铛、怎么认山路、怎么在月色下领着一队死人,安安静静地走过荒山野岭,送他们回家。

而我自己,也在这条诡异的路上,找到了回家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