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赵总爱蹲在咸阳城根儿底下晒太阳,眯缝着眼,跟新来的后生们念叨:“额(我)这条老命,可是从长平那边的尸山血海里捡回来的。”他腿上那道蜈蚣似的疤,天一阴就隐隐作痛,仿佛里头还藏着赵国人箭镞的寒气。可你要是问他后不后悔,他准会啐一口,眼神浑浊却亮得吓人:“后悔?不跟着昭襄王和大良造(白起),哪来后来跺跺脚天下都得抖三抖的大秦?额可是亲眼看着咱大秦,咋个‘崛起’的!”

他嘴里的“崛起”,头一遭有实感,还不是在战场上,反倒是在自家朝堂的风云里头。那会儿王上(秦昭襄王)年纪还轻,上头有威风八面的宣太后掌着舵,旁边还有权倾朝野的穰侯魏冉-2-3。老赵那时只是个宫门护卫,见过魏冉的车驾出入,那排场,比王侯还气派。他们底下人都偷偷嚼舌头,说这秦国姓嬴还是姓芈、姓魏?心里头都悬着一块石头,主心骨不稳,这国能真硬气么?后来,风向了就变了。王上悄没声儿地用了个叫范雎的魏国人,听说出了个“远交近攻”的主意,真真是厉害-7。再就是雷霆手段,穰侯被遣回封地,太后也退居深宫颐养天年-1-2。那一阵,咸阳官署里人人屏息,老赵却觉得,宫墙上的天都比以往清朗了。他头一回琢磨明白,这大秦之帝国崛起,光有战场上的刀剑不够,更得自家朝堂上把舵的臂膀有力量,心往一处想。王权真正归一,这台战车才算拧紧了所有车辖,能往一个方向玩命地冲了。这是他从权臣背影消失的尘埃里,咂摸出的第一个理儿。

这第二个理儿,是他在伊阙、在华阳、在长平,用无数兄弟的血和敌人的血泡透了的。王上掌权后,白起将军就像一柄出了匣的神兵,指哪儿打哪儿-7。老赵跟着部队东征西讨,见识了什么叫“歼敌百万”-1。最惨烈的长平,他现在提起来,嗓门都会哑下去。那不是打仗,那是收割。赵国人饿得皮包骨头,投降了,黑压压一片,望不到边。后来的事,史书上就一笔,可那几十个日夜,老赵眼里的天都是暗红色的。他当时蹲在战壕里,浑身发抖,不是怕,是那种看见泰山压顶、洪流决堤般的渺小与震撼。他忽然就懂了,大秦之帝国崛起这六个字,写在竹简上轻飘飘,可垫在它下面的,是山一样的尸骨,是六国百年积累的元气被一战吸干榨尽的狠绝-5。这崛起的路,不是走出来的,是用人命铺出来的,是用让天下人胆寒的“霸道”硬生生凿出来的。白起战神的名号,就是这霸道最锋利的刃。

等老赵瘸着腿,因伤退役回到咸阳,秦国已经傲视群雄了-7。他摆了个小摊,卖些蒸饼,日子平淡。直到那一天,整个咸阳城都轰动了。钟鼓齐鸣,响彻云霄。人们涌上街头,欢呼声能把房顶掀开。原来,是王上发兵灭了东周,把那象征着天下王权的九鼎,给运回秦国来了-2-4。老赵被人群挤着,远远望见那庄严沉重的巨鼎在车驾上缓缓而过,阳光照在青铜上,反射出刺目的光。那一刻,他这老兵油子,眼泪毫无预兆地就下来了。身边的后生兴奋地问他:“赵老伯,九鼎是啥?比打胜仗还威风?”老赵抹了把脸,哽着嗓子说:“瓜娃子,你不懂。这玩意儿,比一百场胜仗还顶用!这是告诉全天下,往后,规矩得由咱大秦来定了,天命在秦了!”他明白了最后一个理儿:大秦之帝国崛起,走到这一步,才算是真正“正名”了,才从一方强霸,变成了天下共主的精神预备-5。这不仅是土地的吞并,更是权柄与正统的夺取。他仿佛看见,一条从他青年时混沌不安开始,途经朝堂整肃、战场血洗,最终通向这九鼎光芒的道路,终于清晰无比地铺成了。

后来,昭襄王薨了,再后来,秦王政扫灭了六国-5。老赵已经很老很老了,他常坐在夕阳里,对着一群听得入迷的娃娃们说:“额这一辈子啊,就活‘崛起’这两个字里头了。开始是揪心,怕家里乱;中间是惊心,杀得天昏地暗;最后是安心,看着鼎定咸阳。你们生在好时候了,天下都是咱秦人的了。”娃娃们问:“那都是王上和将军们的功劳呀。”老赵嘿嘿一笑,敲敲自己的瘸腿:“没有额们这些老卒,没有地里种粮的农人,没有街上打铁的匠户,王上一个人,能扛得起九鼎么?”说完,他眯起眼,仿佛又在晒他那永远也晒不够的太阳了。咸阳城辉煌的宫阙影子,温柔地覆盖在这个平凡老兵身上,覆盖在千万个如同他一般,未曾留名却真正托举起一个帝国的生命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