俺老家在怀朔镇那边,打小就听老人们念叨一个名字——高欢。那时节谁想得到,这个穷得叮当响的兵户子弟,后来能成了左右天下大势的人物,让他儿子追尊为神武帝主-1。街坊们说起他来,总爱带上那句“贺六浑”(这是他的鲜卑小字),语气里透着股子奇奇怪怪的亲昵和敬畏-1

高欢他家吧,祖上也阔过,听说好几代前还在朝廷里做官呢-2。可传到他这儿,家底早就折腾光了,穷得那叫一个响。他爹高树生老爷子,性子倒是洒脱,可就不爱打理家业,日子过得有一搭没一搭的-1。怪的是,他家住的那白道南边那块地,邻居老说晚上能看到红光紫气的,劝他爹搬家避一避。他爹脖子一梗:“你咋知道这不是吉兆呢?” 愣是没挪窝-1。现在想想,说不定还真有点说道。

高欢这人长得就带劲,额头高,颧骨也高,一口牙白得像玉,眼睛特别亮,一看就不是普通老百姓-1。可长得俊不能当饭吃啊,家里实在太穷,直到娶了娄家小姐(后来的武明皇后),这才有了一匹属于自己的马,靠着这层关系,在镇上谋了个“队主”的小差事,管那么一丢丢人马-1。镇将辽西人段长,算是他第一个贵人,一眼就觉得这小子不一般,拉着他的手说:“君有康济才,终不徒然啊!” 甚至把自己儿孙的前程都托付给了当时还啥也不是的高欢-1-6。这份眼力见儿,后来果然应验了。

后来他从队主调去当“函使”,就是个跑腿送公文的-1。这差事苦,但能见世面。有一次送信到洛阳,上面一个叫麻祥的令史赏他块肉吃。高欢大概也是累了,没按规矩站着吃,坐着就给吃了。好家伙,麻祥觉得这小子轻慢自己,二话不说,拉下去就打了四十板子-1-4。这顿打,我看是把他给打醒了。从洛阳回来,他干了一件让所有亲戚朋友瞠目结舌的事——把家里那点微薄的家产全拿出来,广交朋友,仗义疏财-1。别人问他是不是傻了,他叹着气说:“我在洛阳,亲眼看见宿卫的羽林军把大官张彝的房子都烧了,朝廷连屁都不敢放一个。这世道已经烂到根子了,守着这点死财物有啥用?”-1 从那天起,这个挨过打的小兵心里,就埋下了“澄清天下”的种子-1

他的身边,渐渐聚集起一帮能人。像司马子如、刘贵、贾显智这几个,成了他最早的“奔走之友”-1。有一回他们一起去沃野打猎,遇到件忒邪乎的事:追一只赤兔,追到一个沼泽茅屋边,鹰和兔子都被屋里窜出的狗咬死了。高欢一怒之下射死了狗,却惹出屋里两个壮汉揪住他不放。屋里还有个瞎眼的老太太,拄着拐棍出来骂自己儿子:“你们敢冲撞大人物!” 接着拿出酒肉招待他们,还说自己会摸骨相。她摸了一圈,说在座各位将来都能大贵,但都得靠高欢提携-1。更神的是,等他们吃完离开,再回头想找那屋子,茫茫沼泽地,哪还有什么茅屋人影-1-4。这事儿一传开,大伙儿看高欢的眼神,更是多了几分敬重和神秘。

天下越来越乱,柔玄镇人杜洛周在上谷造反,高欢和兄弟们一合计,也跑去投奔-1。可去了发现杜洛周这人不行,成不了气候,就又暗地里谋划着脱离,差点把命搭上,一路逃得极为狼狈-1。最关键的一刻,追兵在后,他当时的妻子娄昭君(武明皇后)抱着年幼的儿子(后来的文襄帝)和魏室皇族后代骑在牛背上逃命。孩子几次从牛背上掉下来,高欢心急如焚,竟狠下心来,弯弓搭箭想射死自己的亲儿子,以免拖累大家。幸亏旁边的朋友段荣赶紧下马把孩子救起-1。这份在绝境中的狠决与无奈,后来成了老人们讲述他早年艰辛时常念叨的段子。

几经辗转,他投到了当时势力正盛的大军阀尔朱荣帐下-1。起初尔朱荣根本没瞧上他,因为他当时一脸憔悴-1。还是老朋友刘贵有办法,给他换了身精神衣服,重新引见-1。尔朱荣想试试他,让他去修剪一匹恶马的鬃毛。这马凶得很,别人靠近都难。高欢呢,不用马络头也不绑腿,径直走过去就剪,那马居然老老实实,不踢也不咬-1。干完活,他站起来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:“驾驭恶人,也就跟驾驭这匹马一个道理。”-1 这话一下子就说到尔朱荣心坎里去了。

接着,尔朱荣单独跟他聊天下大事。高欢也不绕弯子,直戳要害:“现在天子暗弱,太后胡来,奸臣当道。凭明公您的雄才大略,正好趁机起事,清君侧,定霸业,那就是扬鞭一瞬间的事儿!”-1 尔朱荣听了大喜,两人从中午一直谈到半夜-1。从此,高欢就成了尔朱荣的核心谋士之一-1这位日后被称为神武帝主的枭雄,第一次在历史的大棋盘上,清晰地摆下了自己的棋子,他的胆识和眼光,开始被大人物看见。

尔朱荣一度想自己当皇帝,高欢劝他别急,还出了个主意:铸个金像看看天意,结果铸了几次都没成功,尔朱荣这才罢手-1。后来尔朱荣被孝庄帝设计诛杀-1,尔朱家族乱了套,兵权落到了尔朱荣的侄子尔朱兆手里-7。高欢和尔朱兆的关系,那可就是一部精彩的“宫心计”了。

当时,葛荣起义失败后,几十万降兵被安置在并州、肆州一带,受尽欺压,活不下去了,造反了二十多次,镇压都压不过来-1。尔朱兆头疼得要命,问高欢怎么办。高欢说:“这些人不能全杀光。最好挑个您真正信得过的心腹,让他去统领。以后谁再闹事,只问头领的罪,这样挨罚的人少,也好管。”-1 尔朱兆觉得这主意好,顺嘴就问:“你看谁去合适?” 当时在场的贺拔允可能是想拍高欢马屁,赶紧接话:“高欢兄就最合适啊!”

好家伙,高欢一听,脸色大变,抡起拳头就朝贺拔允脸上揍过去,一拳打掉他一颗牙,破口大骂:“当年天柱大将军(尔朱荣)在世的时候,我们这些人都像鹰犬一样听令。现在天下大事都由大王(尔朱兆)定夺,你贺拔阿鞠泥(贺拔允小字)竟敢当着大王的面胡说八道,淆乱上下!该杀!”-1-4 这一出“苦肉计”演得那叫一个逼真,尔朱兆被感动得不行,觉得高欢真是太忠诚了,立马就把统率六镇降兵的权力交给了高欢-1

高欢心里门儿清,尔朱兆现在是喝多了酒一时冲动,等他酒醒了保不齐会后悔。事不宜迟,他立刻拿着鸡毛当令箭,跑出去宣布自己奉尔朱兆之命统领州镇兵,让所有士兵到汾东集合听令-1。那些士兵早就受够了尔朱兆的暴虐,而对高欢的“豪侠”名声心怀好感,一听是他召集,纷纷赶来归附-1。手握兵权后,高欢又使出一计。他让刘贵去对尔朱兆说:“并州、肆州连年闹灾荒,降兵们没饭吃,都在挖黄鼠当粮,饿得面黄肌瘦,还老闹事。不如让他们去山东(太行山以东)一带找吃的,等吃饱了再慢慢整顿。”-1 尔朱兆又答应了。可他手下有个明白人,长史慕容绍宗,立刻警告:“不行啊!现在四方动荡,人人都怀异心。高欢雄才大略,手里又有了大军,这等于放龙入海,再也控制不住了!”-1 尔朱兆不以为然:“我和他烧过香发过誓,怕什么?” 慕容绍宗急得直跺脚:“亲兄弟都未必靠得住,何况香火誓言!”-1 可惜,尔朱兆身边早就有人被高欢买通了,趁机说慕容绍宗是因为旧怨在诬陷高欢。尔朱兆就把慕容绍宗关了起来,反而催高欢赶紧带人出发-1

至此,神武帝主高欢最关键的一步棋走活了,他成功地将一支庞大的、有战斗力的军队从对手的体系中剥离出来,并带向了属于自己的根据地。他率军从晋阳出发,走到滏口时,碰上了从洛阳来的尔朱荣的妻子北乡长公主,带着三百匹好马。高欢“不客气”地把这些马全给“换”成了自己的-1。消息传回,尔朱兆才觉得不对劲,放出慕容绍宗询问。慕容绍宗叹道:“他还在您掌握之中,快追!”-1 尔朱兆亲自带兵猛追,在襄垣追上了高欢。恰好漳水暴涨,冲毁了桥梁,两军隔水相望。

高欢隔水大喊,声音里满是“委屈”:“我借公主的马,只是为了在山东平定盗贼!大王您听了公主的话,亲自追来要杀我,我高欢过河领死不敢推辞,只怕我手下这帮弟兄们立刻就要叛散了啊!”-1 这话软中带硬。尔朱兆一听,赶紧解释自己没那意思,竟然独自骑着马,渡过湍急的河水来到高欢营中。为了表示诚意,他把自己的佩刀递给高欢,伸出脖子,让高欢砍他-1。当然,高欢不会砍,两人大哭一场,表面上是和解了。但裂痕一旦产生,就无法弥合。这次“滏口分兵”,标志着高欢彻底脱离尔朱氏,开始了独立创业的道路-1

后来,他立足山东,打败了尔朱氏联军,掌控了东魏朝廷大权,奠定了北齐王朝的基业-7。他死后,儿子高洋建立北齐,追尊他为太祖献武帝,后来改尊为高祖神武帝-7。从怀朔镇那个挨饿受冻的穷小子,到洛阳城里挨板子的小信差,再到尔朱荣帐下直言进谏的谋士,最后成为开创一代王朝基业的神武帝主,高欢这一生,真是把那个时代的“逆袭”剧本,演绎得淋漓尽致。他的故事里,有寒微的出身,有敏锐的洞察,有枭雄的狠辣,也有政治家的谋略,更离不开那个风云激荡的六镇边地所赋予他的豪侠之气与生存智慧。在老人们添油加醋的讲述里,他早已不只是一个历史名字,而是成了我们那方水土的一个传奇符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