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年了,楚尘第一次觉得清晨的阳光有点刺眼。

他眯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,脑子像是一台生锈的机器,咯吱咯吱地开始缓慢运转。昨晚……哦不,这五年来的记忆碎片像潮水一样涌进来——那些傻笑、那些流口水的模样、那些宋家人看他时毫不掩饰的嫌弃眼神。老天爷,他楚尘,华夏第一家族少主,天下第一奇门九玄门的传人,居然因为下山时一个倒霉催的意外,封印了自己的双魂五魄,在这宋家当了整整五年的“傻子女婿”-1-6

身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。楚尘侧过头,看见妻子宋颜还睡着,睫毛在晨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平心而论,这姑娘心肠不坏。五年里,全宋家上下,大概只有她真正把他当个人看,哪怕是个傻的,她也尽力维护着他那点可怜的尊严。想到这儿,楚尘心里那点刚苏醒的、属于少主的高傲,悄悄融化了一些。

厨房里传来动静。楚尘趿拉着拖鞋走过去,看见岳母苏月娴正在准备早餐。苏月娴一抬头看见他,习惯性地皱起眉,语气是五年如一日的刻薄:“哟,傻子起了?洗脸了没?别又把口水滴得到处都是!站远点,别碍事!”

要是放在昨天,楚尘只会嘿嘿傻笑。但今天,他魂魄归位,灵台清明。他抬眼,淡淡地扫了苏月娴一眼。那眼神里没什么怒气,平静得很,却让苏月娴心里莫名一咯噔,后面更难听的话竟卡在了喉咙里。楚尘没吭声,转身去洗漱了。苏月娴愣在原地,嘀咕了一句:“今儿这傻子眼神怎么有点……瘆得慌?”

吃早饭是一天里宋家最“热闹”的时候。大姐宋芸和二姐宋晴照例开始她们的晨间表演。

“颜颜,不是姐说你,”宋芸舀着粥,眼睛斜瞟着安静喝粥的楚尘,“你看看你,当年也是咱禅城一支花,现在呢?守着一个傻子,出去聚会我都替你脸上臊得慌。”

宋晴立刻接上:“就是。我昨天跟林家太太打牌,人家还问我呢,说你家那上门女婿,现在生活能自理了不?哎呀,我都不知道咋接话。”说完,还夸张地叹了口气。

宋颜捏着勺子的指节有些发白,但她还是低声说:“姐,吃饭吧。楚尘他……又听不懂。”

“听不懂才要说!”宋芸拔高声音,“就是要说给爸听!爸,您就不能想想办法?这婚姻当初就是个错误,现在正好……”

坐在主位的宋老爷子宋长青,放下筷子,咳嗽了一声。饭桌上安静下来。老爷子看了眼一直埋头、似乎对外界毫无反应的楚尘,又看了眼满脸倔强委屈的小孙女宋颜,最终只是叹了口气:“吃饭。”

这种戏码,五年里上演了无数遍。以前的楚尘,魂魄不全,浑浑噩噩,感受不到这种细密的羞辱。但现在,每一句话都像细针,扎在他刚刚复苏的感知上。有点疼,更多的是荒唐和可笑。九玄门里,他那九位师傅哪个不是叱咤风云的人物?他楚尘自幼被当作接班人培养,奇门遁甲、医药武功、商政韬略,哪样不是顶尖?如今虎落平阳,竟被这几只家雀叽叽喳喳地嘲讽。

他放下碗,忽然抬起头,对着宋芸咧嘴一笑,口齿清晰地说:“大姐,你印堂发黑,今日恐有破财之虞,打牌千万别坐西南位啊。”

饭桌上瞬间死寂。

宋芸眼睛瞪得溜圆,手里的勺子“当啷”一声掉进碗里。宋晴张着嘴,活像见了鬼。连主位上的宋老爷子,都猛地挺直了背,难以置信地看向楚尘。苏月娴更是惊得捂住了嘴。

五年了!这个进门后就只会傻笑、流口水、说话含糊不清的楚尘,什么时候这么利索地说过一整句话?还……还会看相?

“你……你刚才说什么?”宋芸结结巴巴地问。

楚尘却已经低下头,继续慢条斯理地喝他的粥,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众人的幻觉。但那眼神里的浑浊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潭般的平静,这变化却真实得让人心惊。

宋颜是反应最大的。她猛地抓住楚尘的胳膊,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,声音带着哭腔和巨大的惊喜:“楚尘?你……你刚才说话了?你清醒了?是不是?”她看着他的眼睛,试图从中找到熟悉的呆滞,但失败了。那双眼眸深邃明亮,哪里还有半分痴傻的影子。

楚尘转头,对上妻子蓄满泪水的眼睛,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戳了一下。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,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,点了点头:“嗯,好像……睡醒了。”

这一下,全炸锅了。

宋老爷子激动得胡子都在抖,连声问:“怎么回事?什么时候好的?看过医生了吗?”宋芸宋晴则是惊疑不定,窃窃私语。苏月娴表情复杂,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——傻子女婿醒了,听着是好事,可这醒过来的女婿,看着怎么有点……让人心里发毛?

楚尘没过多解释,只说是早上起来,突然就觉得脑子清楚了。这个说法虽然玄乎,但比起他魂魄自我封印又解开的神奇真相,显然更容易被接受。宋老爷子高兴之余,立刻叮嘱全家,楚尘刚恢复,需要静养,谁也不许去打扰他,更不许再提以前的事。

早餐就在这种诡异又兴奋的气氛中结束了。宋颜请了假,执意要留在家里陪楚尘。她拉着他回到三楼那个属于他们、却因为楚尘的痴傻而常年像单人宿舍的房间。

关上门,宋颜靠在门背上,看着站在窗边眺望的楚尘,依然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。“楚尘,”她轻声叫他的名字,这两个字,五年里她叫过无数次,带着无奈、怜惜和疲惫,但这一次,却充满了试探和期待,“你……真的好了吗?”

楚尘转过身,阳光给他挺拔的身形镀了层金边。他走到宋颜面前,很认真地看着她,说:“好了。这几年,辛苦你了,宋颜。”

就这一句话,宋颜的眼泪彻底决堤。五年来的委屈、辛酸、旁人的嘲笑、家族的 pressure,似乎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。她哭得不能自已。楚尘有些无措,他精通奇门阵法,能应对江湖厮杀,却不太会处理女人的眼泪。他犹豫了一下,伸出手,有些笨拙地把她揽进怀里,轻轻拍着她的背。

等她哭够了,楚尘才松开她,拉着她在床边坐下。“我虽然醒了,但很多事情还需要慢慢适应。”楚尘斟酌着词句,“外面的人,可能一时半会儿也接受不了。我的事,暂时别对外说太多。”

宋颜用力点头,她现在满心都是失而复得的喜悦,楚尘说什么她都答应。“那你……以后有什么打算?”她问,眼里闪着光,“你想做什么,我都支持你。”

打算?楚尘望向窗外宋家的庭院,目光似乎穿过了高墙。禅城,这只是个起点。他身上还背着家族和师门的印记,封印解除,意味着一些责任和过往,也将逐渐找上门来。但眼下……

“先习惯一下怎么当一个‘正常人’吧。”楚尘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着点自嘲,也有一丝锐气内敛,“比如,怎么应付你那些姐姐,还有……怎么当好你的丈夫。”

宋颜脸一红,心里却甜丝丝的。她忽然想起什么,说:“对了,你早上跟大姐说的……什么印堂发黑,是真的吗?”

楚尘挑眉,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:“你猜?我们九玄门弟子,观气之术可是基本功。”他没细说,但宋颜忽然觉得,自己这个“睡醒”的丈夫,身上似乎笼罩着一层神秘的雾,让她看不透,却又忍不住想靠近。

就在这时,楼下传来宋芸气急败坏的叫嚷,中间夹杂着“真晦气!”“怎么就输了这么多!”的抱怨。宋颜和楚尘对视一眼,宋颜眼中满是惊奇,而楚尘只是耸耸肩,一副“你看,我没说错吧”的表情。

这天下午,楚尘让宋颜找来一些毛笔和宣纸。宋颜虽然不解,但还是照做了。楚尘铺开纸,研磨,提笔。当他握住笔杆的瞬间,整个人的气质陡然一变,那股子内敛的锋芒似乎顺着笔尖流淌出来。他笔走龙蛇,写下一行字:“守得云开见月明”。

字迹铁画银钩,力透纸背,一股磅礴大气扑面而来,哪里还有半分傻气?宋颜看得呆了,她虽不懂书法,但也看得出这字写得极好,好到……根本不像一个刚刚“病愈”的人能写出来的。

楚尘放下笔,看着自己的字,也像是在透过字迹回望过去那个天之骄子的自己。他忽然对宋颜说:“你想听听我‘傻’掉以前的事吗?可能听起来有点像故事。”

宋颜立刻挨着他坐下,用力点头:“想!”

楚尘便用平缓的语气,简略地讲了自己出身华夏第一家族,自幼被送入天下第一奇门“九玄门”学艺,以及下山时遭遇意外导致魂魄自我封印的经过-1-6。他略去了诸多惊心动魄的细节和庞大的势力背景,只说了个框架,但即便如此,也已让宋颜听得目瞪口呆,仿佛在听一个天方夜谭。

“所以……所以你其实很厉害?”宋颜喃喃道。

“以前是。”楚尘笑笑,“现在嘛,还得从头熟悉。毕竟,睡了五年。”

宋颜消化着这个惊人的信息,忽然想起自己之前为了排遣苦闷,偶尔会上网搜一些小说看,其中好像就有类似情节的。她脱口而出:“你这段经历,要是写成小说,肯定很多人追!对了,我好像还在一个叫‘笔趣阁’的网站上,瞥见过一个类似名字的小说更新呢,好像叫《镇国神婿》,也提到什么少主、上门女婿的-6-7。” 她说着拿出手机,翻了翻浏览记录,“喏,你看,就是这个。不过更新好快,都三千多章了-6。”

楚尘瞥了一眼,不置可否。网络文学嘛,总是充满想象。不过,这倒提醒了他,自己苏醒的消息,恐怕瞒不了真正的“有心人”太久。

“对了,”宋颜又想起什么,关切地问,“你魂魄刚归位,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?需不需要……找你那什么师门的人看看?”

楚尘摇摇头,眼神望向远方,似乎穿过城市,看到了更辽阔的天地:“暂时不用。我那九位师傅……他们五年前我出事前后,就一起离开九玄门,出海云游去了,说是探寻什么海外禁忌之岛,至今音讯全无-2。门里现在是我一些师兄师姐在打理。”

宋颜“啊”了一声,没想到还有这层曲折。

楚尘站起身,再次走到窗边。夜幕开始降临,华灯初上。禅城的夜生活刚刚开始,但对于楚尘来说,一场真正属于他的人生,在沉寂五年后,也刚刚拉开序幕。从任人嘲笑的弃婿,到重新握紧力量和权柄的王者,这条路注定不会平静。好在,身边这个善良的女孩,或许会成为他这场归来之路上,第一缕温暖的光。

至于那些欠他的债,错待他的人,来日方长,咱们慢慢算。楚尘的嘴角,勾起一抹极淡、却寒意凛然的弧度。而此刻,楼下客厅隐约传来的、关于明天某个家族聚会的讨论声,似乎预示着他的“正常人”生活,从第一天起,就不会真的平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