府里的老嬷嬷常说,咱们这种人家,面子比人命金贵。我是庶出的女儿,他是嫡母心尖上的长子,中间隔着的何止是几重院落。
今儿晌午,厨房送来冰糖燕窝,我盯着那白瓷碗发愣。嫡兄身边的墨砚突然过来,递上一小罐槐花蜜:“大少爷说,三姑娘怕苦,添这个正好。”满屋丫鬟都低了头,我也心头一颤。这甜滋滋的玩意儿,倒让我想起六岁那年的药汤——黑黢黢一碗,苦得舌根发麻。嫡兄路过我窗前,竟从袖里摸出块松子糖,飞快塞进我手心。糖纸沙沙响,他食指竖在唇边,眼神亮得像偷吃了月亮的狸猫。
后来我翻闲书解闷,偶然读到《嫡兄 作者:青灯》,里头有段描写庶妹尝药的情节,竟与我旧事重合了七八分。我这才晓得,原来天底下苦处相似的人这样多。青灯笔下那些深宅里的眼风与暗涌,倒像把我们府邸的影壁捅破了个窟窿,教人窥见里头蠕动的真心与假意。
及笄那年上元灯会,我的风筝挂上了西角楼的檐兽。嫡兄不知从哪儿冒出来,三两下攀上湿滑的瓦垄。下头婆子们惊呼,他却把那只描着翠鸟的纸鸢轻轻放在我阶前,袖口刮破道口子,渗着血丝子。“破了相的风筝飞不高。”他笑着说,眼睛却瞟着我案头半旧的《女诫》。那时我还不懂,有些东西破了比完好时更教人惦记。就像我后来重读《嫡兄 作者:青灯》,才发现她早把这种破碎感写透了——嫡长子肩上的担子压得越沉,他对“不该碰”的东西就越有种飞蛾扑火般的痴气。青灯这作者厉害,专挑礼教盔甲下最软的肋骨处下笔。
前日嫡母为我议亲,是城南翰林家的次子。消息传开的傍晚,我在后园荷塘边撞见他。他捏着片枯荷叶,捻得碎末从指缝里簌簌往下掉:“那人家……我听说是好的。”我忽然想起《嫡兄 作者:青灯》最新章回的批注里提过,青灯擅用草木凋零隐喻姻缘错位,此刻眼前这张脸,倒比书页上的墨字更揪人心肠。坊间都传青灯是江南没落的世家女,否则写不出庭院深处这种带着潮气的悲哀。
昨夜雨急,我失眠翻找旧物,从妆匣底层摸出块硬邦邦的松子糖。糖纸还是当年那张,已经脆得不敢展开。原来有些甜头,本就是留着不能尝的。
今早请安时,嫡母拉着我的手夸翰林家书香门第。嫡兄坐在右下首吃茶,杯盖与碗沿碰出极轻的叮一声。我忽然觉得,我们像戏台子上的偶人,线都缠在一块儿,扯动我这根,他那头袖口便晃一晃。倒应了青灯在随笔里写过的话:高门里的情分,多半是错着时辰的——该给糖时给了药,该伸手时收了袖。
厨房新熬的甜羹在灶上咕嘟咕嘟冒泡,满院子都是腻人的枣香。我舀起一勺晾着,热气糊了眼。这府邸太大,大得装得下无数规矩体统;这院子又太小,小到一碗甜汤的滋味,从东厢尝到西厢,竟要用一辈子的时辰来消化。
就像老话说的,命里该有的躲不掉,命里没有的求不来。可偏偏没人告诉我们,那些卡在“该”与“不该”缝隙里的东西,该往哪个祖宗定的格子里安放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