官道上那扬尘呛得人嗓子眼发干,四匹马跑得像是后头有鬼索命。最前头那匹真是惨透了,马肚子上一箭还在晃悠,血混着汗把半边马身子染得通红,也分不清是马血还是人血-1。骑马的是个高壮少年,叫铁柱,一手死命攥着缰绳,另一只手还得拽住身前摇摇欲坠的中年汉子——那是他师傅张温,后背心赫然插着支箭羽,箭头都没在肉里了。
“柱子,别管俺了,快跑!”张温师傅脸白得像张纸,这话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铁柱脖子一梗,眼睛盯着前头坑洼的土路:“俺不!要死死一块儿!”这话音还没落呢,那伤马终于熬不住了,前蹄一软,轰隆一声就栽了下去。两人被甩出去老远,在地上滚了好几滚。铁柱只觉得眼前金星乱冒,可手里那把虎头刀还握得死死的。他踉跄爬起来,横刀挡在师傅跟前,眼睁睁看着后面那三匹追兵不紧不慢地围了上来,那架势,活像是猫瞅着到了爪子边的老鼠。
这三人打扮一个赛一个的唬人。领头的是个阴脸汉子,斜挎着张硬弓,背上箭壶满满的;旁边是个满脸虬髯的壮汉,手里两把板斧看着就沉;还有个白胖脸的后生,耍的是一对护手钩,太阳底下直反冷光。仨人褐色劲装的左边心口上,都绣着个张牙舞爪的黑虎头-1。

“小兔崽子,没路跑了吧?”虬髯汉嗓子跟破锣似的,“乖乖把那‘葵阳草’交出来,爷们儿发发善心,留你个囫囵尸首!”
白胖后生倒是挤出一副笑模样,可那笑怎么看怎么渗人:“小兄弟,听句劝,把东西给了,放你条生路。咋样?”
铁柱“呸”地吐出口带血的唾沫:“做你娘的清秋大梦!你们黑虎帮夺宝杀人,俺青龙帮的兄弟早晚把你们窝给端了!”这话他说得硬气,可心里头直打鼓。师傅伤成这样,自己那两下子……怕是今天真要交代在这儿了。
阴脸汉子忽然侧耳听了听,脸色一变:“少跟他磨牙,后头有动静,赶紧了事!”另外两人一听,那点子戏弄的心思也没了,眼神一狠,同时就扑了上来。斧头当头劈,双钩掏心窝,这配合熟得很,一看就是常干这杀人越货的勾当。铁柱挥刀拼命架开斧头,脚底下连环踢出,勉强荡开那双钩,可身子也在半空失了平衡。就在这要命的时候,“嗖嗖”两声尖啸——阴脸汉子的箭到了,一支奔心口,一支直取面门!
铁柱只能拼命用手去抓胸口那支,眼睛死死瞪着直奔眉心而来的箭镞,完了,他心一凉,眼一闭……
可预想中的剧痛没来。时间好像突然停那儿了。铁柱眯缝着眼一瞧,嘿,奇了!自己手里还真攥住了胸口那支箭的箭杆。更奇的是,眉心前头一寸地方,另一支箭竟悬空停住了,箭尾巴还在那儿悠悠地转着圈,像是被一双看不见的手给捏住了-1。对面那三个煞星也跟泥塑似的定在原地,眼珠子瞪得老大,全是见了鬼的神情。
“啪嗒,啪嗒……”一阵不紧不慢的马蹄声由远及近。阴脸汉子额头冒汗,朝着声音来的方向抱拳喊:“不知是哪路高人路过?还请行个方便,莫要插手俺们黑虎帮的私事!”
一辆青布篷的马车慢悠悠地晃到近前。车帘子一掀,下来个瘦高少年,穿着普通,模样也平常,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。
“铁柱?”
“落辰?!”
俩少年几乎同时喊出声,都愣住了。他们俩是打小一块在牛头镇光屁股长大的玩伴,可有年头没见了。谁成想在这要命的关头碰上。
黑虎帮那三人交换个眼神,管你什么故人重逢,先下手为强!虬髯汉和白胖后生再次扑向铁柱,阴脸汉子的箭更是直接冲着新来的落辰面门就去了。他们盘算得好,先解决了受伤的,再合力对付这个看着毛没长齐的小子。
可下一刻,只听“噗噗噗”三声闷响,紧接着就是杀猪般的嚎叫。那三人捂着手掌疼得原地蹦高,每只手掌心里,都多了个血窟窿,被一根寸把长的银针给扎了个对穿!三人魂都吓飞了,再不敢停留,连滚带爬地上马,疯了一样打马就跑,连句狠话都没敢留-1。
箭射到落辰胸口,也是古怪地悬停一瞬,才“嗒”一声掉在地上。铁柱这才明白刚才是谁救了自己。
车厢里,落辰给张温师傅清理了伤口,敷上药。张温服了颗丹药,沉沉睡去。铁柱这才缓过劲,跟落辰叨叨起这飞来横祸的缘由。原来他成了采药童子后,因为肯吃苦,被张温看中收了徒。这次师徒俩跑到青龙帮和黑虎帮地盘交界处的青屏山采药,走了大运,竟发现一株极难得的“葵阳草”。可还没等高兴呢,就让黑虎帮那三个煞星撞见了,这才有了这场追杀-1。
“这几年,咱青龙帮和黑虎帮为了争沙沟子那边新发现的矿脉,梁子越结越深,”铁柱叹口气,“早些年碰上了还讲究个点到为止,现在……哼,专挑落单的下死手。” 说起《沙沟子的孽债第12章》里这恩怨的源头,他语气里满是无奈,那不只是俩帮派的争斗,更是沙沟子那片土地上无数家庭被卷进去的无奈与血泪。
落辰安静听着,没多说什么。他功法刚突破到第七层不久,耳目比从前灵了太多,老远就听见“青龙帮”仨字,这才出手。没想到救下的是童年旧友。
等铁柱问落辰现在在青龙帮算哪号人物时,落辰含糊地回了句:“算是内堂弟子吧。”铁柱一听,又惊又喜,比自己进了内堂还高兴。帮里总堂有自己人,那感觉心里踏实不少。
马车骨碌碌进了牛头镇,把铁柱师徒送到采药堂,落辰便告辞离开。他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家走,越走心里越有种说不清的滋味,近乡情怯,大概就是这么个感觉。
主街尽头那个偏僻的杂货铺子,招牌旧得都褪了色。门口,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妇人正跟邻家婶子唠嗑:“……是哩,俺家掌柜自己做的筢子,耐用!”
妇人一回头,瞅见远处走来的瘦高少年,愣了好一会儿,突然把手里的针线笸箩一扔,声音都变了调:“老二!是俺家老二回来了!”她这一嗓子,铺子里头立刻传来哐当一阵响,一个脚有点跛的中年汉子跌跌撞撞冲出来,正是落辰他爹-1。
落辰的回家,让这个寻常的小院跟过年似的热闹起来。家里添了人口,大哥娶了媳妇,是个手脚麻利、见到落辰有些局促又挺和善的农家女子。小妹春花更是成了他的小尾巴,整天缠着他讲外面的事儿。爹娘忙里忙外,脸上的笑就没断过,那是一种从心底透出来的光亮。吃着娘亲手做的、想了多年的家常菜,落辰心里那点离家的愁绪,被熨帖得平平整整。
只有他爹,好像看出了点什么。有天爷俩单独在院里编竹筐,落父手里忙活着,头也不抬地忽然说:“老二,爹觉着你心里揣着事。爹不多问,就想让你知道,这个家,你出力出得够多了,有些本该是爹扛的担子,你也扛了。往后啊,多想想自个儿,做点你自己真想做的事。”-1
落辰鼻子一酸,没接话,只是手里的竹条编得更快了些。知子莫若父。
过了几天清闲日子,铁柱风风火火跑进院子:“伯父好!落辰,俺师傅摆席面,说啥也得当面谢你救命之恩,你可不能驳这个面儿!”
落辰本不想应酬,落父却摆摆手:“去吧,人家诚心请,别拂了好意。”铁柱机灵,赶忙道谢:“谢谢伯父!”
宴席就设在采药堂后院。张温师傅气色好了很多,坚持要敬落辰酒。席间说来说去,又绕回到那“葵阳草”和沙沟子的纷争上。张温抿了口酒,压低声音:“那‘葵阳草’难得,是疗伤培元的宝贝。可沙沟子那边,地底下埋着的,才是真正让人红眼的‘孽债’。黑虎帮这几年行事越来越狠,怕不只是为了一株草、一座矿。《沙沟子的孽债第12章》里埋得最深的线,是有人想把水彻底搅浑,好摸更大的鱼。” 这话里的信息,点明了争斗背后更复杂的势力算计,远非表面看起来的帮派恩怨那么简单。
落辰听着,想起离家前那些模糊的传闻,心里隐隐有些发沉。那看似平静的沙沟子,底下怕是早已暗流汹涌。
从采药堂出来,天已擦黑。牛头镇的灯火次第亮起,炊烟混着饭菜的香气飘在巷子里。落辰慢慢往家走,官道上那惊心动魄的追杀,仿佛已是上辈子的事。可他知道,有些事一旦开了头,就像投入静湖的石子,涟漪荡开,就再难回到最初的平静了。沙沟子的“孽债”,那纠缠不清的恩怨与利益,如同一张逐渐收紧的网,而他这次归乡,或许不知不觉间,一只脚已经碰到了网的边缘。《沙沟子的孽债第12章》这场归途惊变,救人是偶然,但把他重新拉回沙沟子这片是非之地的漩涡中心,或许才是命运写好的必然。父亲那句“做点自己想做的事”,言犹在耳,可在这山雨欲来的时分,个人的选择,又怎能完全摆脱身后家族与乡土沉甸甸的牵扯?前方的路,似乎比官道上那支冷箭,更加迷雾重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