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次死亡,我信了沈渡的鬼话。
第2次死亡,我看清了他那张脸皮下藏着的恶鬼。
第3次——我没死。
我从万兽坑里爬出来的时候,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皮肉,左肩的骨头碎了三根,右腿被妖兽咬掉了一块肉,露出森森白骨。
但我活着。
上一世,沈渡亲手把我推下万兽坑,笑着说:“小师妹,你太蠢了,蠢到我都不忍心再利用你。”
然后他转身离开,坑里的妖兽一点一点把我撕碎。
我喊了三天三夜,嗓子喊哑了,血也流干了,最后连骨头都被啃得干干净净。
死之前我听见他在上面说:“宋清辞?不过是我养的一条狗。”
狗都不如。
我睁眼的时候,发现自己正站在宗门大殿前,手里捧着一本《万兽驯养录》。
身边的小师妹拽了拽我的袖子:“清辞师姐,沈师兄让你去后山帮他抓灵兽,你去不去?”
去不去?
上辈子我说“去”,然后成了他免费的驯兽工具人,帮他驯服了十二只高阶灵兽,每一只都成了他扬名立万的资本。
他靠着这些灵兽成了宗门最年轻的内门长老,而我的双手因为过度使用驯兽术,经脉寸断,成了一个废人。
废了之后,他转头就娶了掌门千金林婉儿。
我连个屁都不是。
“去。”我笑了。
小师妹愣了一下:“师姐,你笑得好吓人。”
“走吧,帮师兄抓灵兽,怎么能不去呢?”
后山。
沈渡站在灵兽洞口,一袭白衣,温润如玉,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。
这张脸,这副表情,我看了两辈子,上辈子到死才看透。
“清辞,你来了。”他语气温柔,像对待一个珍视的人,“里面那只赤焰虎,我需要活的,你帮我驯服它。”
赤焰虎。
上辈子我为了驯服这只畜生,耗了三天三夜,被烧掉了半条命,最后成功了,功劳全是他的。
宗门上下都说:“沈师兄真厉害,连赤焰虎都能驯服。”
没有人记得我。
“好啊。”我点头,笑得比他还温柔,“师兄等我一下,我进去。”
我走进洞的那一刻,听见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。
沈渡在洞口布了禁制。
他怕我跑。
上辈子也是这样,他把我关在里面,不驯服赤焰虎就别想出来。我当时以为他是为了我好,逼我突破极限。
呵。
洞里的赤焰虎闻到生人气息,低吼一声,火红的毛发炸开,一双金瞳死死盯着我。
我没慌。
上辈子我跟这只畜生打了三天三夜,它的每一个弱点我都刻在骨子里。
左后腿受过伤,每次扑击之前会先顿一下。
怕水,火系妖兽的通病。
咽喉下方三寸有一块逆鳞,那是它的命门。
但我没打算驯服它。
我从储物袋里掏出一颗避水珠,又掏出一瓶化灵散——这是上辈子沈渡用来害我的东西,撒在妖兽身上会暂时封住它的灵力。
这辈子,我提前炼好了。
赤焰虎扑过来的瞬间,我侧身一滚,避水珠捏碎,水灵力瞬间弥漫整个洞穴。
赤焰虎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身上的火焰“嗤”地灭了。
我冲上去,化灵散直接拍进它嘴里。
三息之后,这只威风凛凛的四阶妖兽像条死狗一样趴在地上,连站都站不稳。
我蹲下来,拍了拍它的脑袋:“听话,帮我做件事,事成之后我还你自由。”
赤焰虎呜咽一声,不知道听没听懂。
无所谓,听不懂就打到听懂为止。
洞口的禁制在天黑之前解开了。
沈渡走进来,看见我完好无损地站在洞穴中央,身边趴着服服帖帖的赤焰虎,眼底闪过一丝诧异,随即被更深的笑意取代。
“清辞果然厉害。”他走过来,伸手要拍我的肩,“我就知道没看错——”
他的手停在了半空。
赤焰虎突然暴起,一口咬住了他的手臂。
“啊——!!”
惨叫声在洞穴里回荡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沈渡被赤焰虎拖倒在地,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因为恐惧和疼痛扭曲变形。
“宋清辞!你疯了?!”他尖叫。
我慢慢走过去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师兄,你不是要活的赤焰虎吗?”我歪了歪头,“它现在很活,特别活。”
“让它松开!快让它松开!!”
我蹲下来,跟他对视。
上辈子我被他推下万兽坑的时候,也是这个姿势,他站着,我躺着。
“师兄,我问你个问题。”我说,“你利用我驯了那么多灵兽,有没有哪怕一瞬间,觉得愧疚?”
沈渡愣了一下,随即露出一个扭曲的笑:“宋清辞,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?一个驯兽工具而已,我凭什么愧疚?”
果然。
两辈子了,答案一样。
我站起来,对赤焰虎说:“咬重点,别咬死就行。”
然后转身走了出去。
身后沈渡的惨叫声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。
我回到宗门的时候,消息已经传开了。
“沈师兄被赤焰虎咬伤了!”
“宋清辞救了他?不对,听说宋清辞也在场……”
“我怎么听说赤焰虎是宋清辞驯服的?”
议论声此起彼伏。
我径直走向藏经阁,敲开了门。
“我要借《万兽归元术》。”
藏经阁的老头抬了抬眼皮:“你修为不够,借不了。”
上辈子我也是这么被拒绝的,然后沈渡用我的名义借走了这本书,拿回去让我帮他抄了一份。
我用那上面的禁术驯服了一只又一只高阶灵兽,每次施术都会折损寿元。
十年,我折了三十年寿元。
“那这本书呢?”我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古籍,封面写着《灵兽契约·禁篇》。
老头脸色一变:“你怎么会有这个?”
“捡的。”我笑了,“师叔,我用这本书换《万兽归元术》,换不换?”
《灵兽契约·禁篇》是藏经阁丢失了五十年的孤本,价值连城。
老头沉默了很久,最后把《万兽归元术》递给我。
我翻开第一页,上面写着:以血为引,以魂为契,可驯万兽,然每用一次,折寿三载。
上辈子沈渡没告诉过我这个。
不,他知道,他只是不在乎。
三天后,沈渡吊着胳膊来找我。
他的右手被赤焰虎咬得血肉模糊,至少三个月不能用。
“清辞。”他换了策略,不再温柔,而是带着一丝委屈和示弱,“那天的事我不怪你,我知道是赤焰虎失控了。”
我挑眉:“哦?”
“我找你,是想请你帮我驯服另一只灵兽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碧水麒麟,三阶灵兽,就在南疆。事成之后,我给你一枚筑基丹。”
筑基丹。
上辈子他就是用这枚筑基丹吊着我,让我给他驯了整整十二只灵兽。
最后我经脉寸断,筑基丹也没了用处。
“师兄,你知道驯服碧水麒麟要折寿几年吗?”我问。
沈渡眼神闪了闪:“……三年。”
“六年。”我纠正他,“碧水麒麟是水系高阶灵兽,以我现在的修为,强行驯服要折寿六年。”
沈渡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:“清辞,你资质一般,就算不折寿也未必能筑基。用六年换一枚筑基丹,不亏。”
不亏。
他说不亏。
我看着他,笑了。
“师兄说得对,不亏。”
沈渡松了口气,嘴角重新挂上笑:“那你准备一下,我们三日后——”
“但我不换。”
他的笑容僵住。
“六年寿命换一枚筑基丹,确实不亏。”我说,“但如果我用这六年寿命去修炼,未必不能筑基。而你——”
我往前走了一步,盯着他的眼睛。
“你右手废了三个月,碧水麒麟的捕捉期只有这半个月,错过了就要再等三年。师兄,你现在比我急。”
沈渡脸上的表情一寸一寸碎裂。
“宋清辞,你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,我不伺候了。”
我转身离开,没走两步就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喘息声。
他在忍。
上辈子他每次想发火都会忍,忍到我没用了再一起算账。
这次我不会给他机会了。
回到住处,我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封信,上面只写了一行字:
“顾公子,你要的驯兽师,我答应了。”
收信人:顾北辰。
灵兽商会少东家,沈渡的死对头。
上辈子沈渡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跟顾北辰合作,因为顾北辰看不上他的人品。
但顾北辰看得上我的能力。
三天后,沈渡带着伤去了南疆。
他也去了碧水麒麟的捕捉期,没有驯兽师,他想碰碰运气。
我站在灵兽商会的阁楼上,看着顾北辰递过来的契约书。
“宋姑娘,条件是:你帮我驯服灵兽,我给你提供修炼资源和庇护。但我要确认一件事——你真的能驯服碧水麒麟?”
我端起茶抿了一口:“我能。”
“凭什么?”
“凭我已经驯服过它一次了。”
上辈子,我折了六年寿元,帮沈渡驯服了碧水麒麟。
这一次,没人能从我手里抢走。
南疆,碧水潭。
沈渡带着五个宗门弟子,在潭边布置了三天三夜的阵法。
他想强行捕捉碧水麒麟。
我在对面山头上看着,顾北辰站在我旁边。
“你觉得他能成功吗?”顾北辰问。
“能。”我说,“他会把碧水麒麟逼出来,但抓不住,最后会被拖进水里,淹个半死。”
顾北辰看了我一眼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猜的。”
半个时辰后,碧水麒麟被阵法逼出水面,沈渡冲上去,一人一兽缠斗了近百回合。
最后碧水麒麟一口咬住沈渡的左脚,把他拖进了潭底。
惨叫声戛然而止。
五个宗门弟子手忙脚乱地跳下去救人,等捞上来的时候,沈渡已经昏迷不醒,左脚脚筋被咬断。
“宋姑娘真是料事如神。”顾北辰的语气变了。
我没说话,站起身,从山头上走下去。
碧水麒麟还在潭边徘徊,受了伤,暴躁不安。
我走过去的时候,它警惕地盯着我。
我蹲下来,伸出手。
“你咬断了他的脚筋,做得不错。”
碧水麒麟低吼一声。
“我知道你听得懂人话。”我说,“我帮你治好伤,你跟我走三年。三年之后,我还你自由。”
碧水麒麟的金瞳死死盯着我,半晌,低下了头。
我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。
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,这一次,没有折寿,没有禁术。
因为我没打算驯服它。
我只是跟它做了一笔交易。
回到宗门的时候,沈渡躺在医馆里,左脚缠满了绷带。
他的脸色白得像纸,看见我进来,眼睛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。
“宋清辞。”
“师兄,我在。”
“你故意的。”他咬着牙,“你早就知道碧水麒麟会伤我,你故意不帮我。”
我坐到床边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师兄,我帮你驯了十二只灵兽,折了三十年寿元。你娶了林婉儿,成了内门长老,可曾记得我的名字?”
沈渡的脸抽搐了一下。
“宗门上下只记得你沈渡是驯兽天才,没人知道那些灵兽是我驯的。”我笑了笑,“现在我只是不帮你,你就觉得我在害你?”
“你到底想要什么?!”沈渡低吼。
“我想要什么?”我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我想要你上辈子欠我的,这辈子连本带利还回来。”
沈渡瞳孔猛地一缩:“你说什么上辈子?你疯了?”
我没回答,转身离开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我听见他在身后说:“宋清辞,你别以为攀上顾北辰就了不起。没有我,你什么都不是。”
我停下脚步。
“师兄,你说得对。没有你,我确实什么都不是。”我回头看了他一眼,“但你知道我现在是什么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我是你的噩梦。”
接下来一个月,沈渡躺在医馆里养伤。
这一个月里,我做了一件事:把他上辈子驯服的十二只灵兽,一只一只重新驯了回来。
不,不是驯服。
是唤醒。
那些灵兽身上都有他留下的禁术烙印,上辈子我看不懂,这辈子我看懂了《万兽归元术》之后,发现那些烙印每一个都在折磨灵兽。
沈渡用痛苦控制它们。
我用自由换取它们的信任。
一个月后,十二只灵兽全部站在我这边。
沈渡出院的那天,刚好赶上宗门大比。
大比前夜,我在灵兽园里给赤焰虎梳理毛发,顾北辰来了。
“宋姑娘,明天的比试,沈渡会派他的灵兽出战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怕?”
我拍了拍赤焰虎的脑袋,它舒服地打了个呼噜。
“怕什么?他的灵兽,都是我驯的。”
大比当天。
宗门广场上人山人海。
沈渡站在台上,一袭白衣,笑容温润,完全看不出一个月前还被咬断了脚筋。
他的脚还没好利索,走路一瘸一拐,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“第一场,沈渡对宋清辞。”
全场哗然。
一个内门师兄,一个外门师妹,怎么看都是碾压局。
沈渡笑着看我:“清辞,认输吧,我不想伤你。”
我走上台,笑了笑:“师兄,我也不想伤你。”
裁判宣布开始。
沈渡抬手,召唤灵兽。
一只、两只、三只……整整十只高阶灵兽出现在台上,每一只都散发着恐怖的气息。
全场震惊。
“沈师兄居然驯服了这么多灵兽?!”
“这也太强了吧,宋清辞怎么打?”
沈渡看着我,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:“清辞,最后问一次,认不认输?”
我看着他,慢慢举起手。
“赤焰虎。”
一声虎啸。
赤焰虎从灵兽园的方向冲天而起,落在台上。
紧接着,第二只、第三只、第四只……
十二只灵兽,一只不少,全部落在我的身后。
沈渡的笑容彻底凝固了。
“这不可能。”他喃喃道,“这些灵兽明明——”
“明明被你下了禁术烙印,别人碰不了?”我接过他的话,“师兄,你是不是忘了,那些烙印是谁帮你下的?”
沈渡的脸白了一瞬。
“是我。”我说,“每只灵兽的烙印位置、深度、运转方式,都是我设计的。你只是照着做而已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既然我能设计,我就能破解。”
我往前走了一步,身后的十二只灵兽跟着往前迈了一步。
沈渡身前的十只灵兽开始躁动不安,它们认出了我,也认出了那个折磨它们的人。
“师兄,你说过,没有你,我什么都不是。”我看着他,“现在呢?”
沈渡的嘴唇在发抖。
他的手在抖,腿在抖,整个人都在抖。
“不可能……你怎么可能……你明明只是个外门弟子……”
“外门弟子?”我笑了,“师兄,你忘了我帮你驯了多少灵兽?你忘了我折了多少寿元?你忘了我上辈子是怎么死的?”
“闭嘴!你闭嘴!!”沈渡突然暴怒,抬手一道灵力朝我轰来。
我没动。
赤焰虎挡在我面前,一口吞掉了那道灵力。
然后它扑了上去。
沈渡被扑倒在地,赤焰虎的爪子踩在他胸口,只要稍微用力就能把他的胸骨踩碎。
“宋清辞!你让它放开我!!”
我走过去,蹲下来,像上次在洞穴里一样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师兄,你知道我上辈子最后听见你说什么吗?”
沈渡的眼睛里全是恐惧。
“你说,宋清辞不过是我养的一条狗。”我笑了,“狗都不如。”
“我错了!清辞我错了!”沈渡开始求饶,“你放过我,我什么都答应你!”
“什么都答应?”
“什么都答应!!”
我站起来,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展开放在他面前。
“那签了吧。”
纸上只有一行字:
“本人沈渡,承认此前十二只灵兽均由宋清辞驯服,本人仅挂名。现自愿将灵兽所有权全部转让给宋清辞,并公开道歉。”
沈渡看着那张纸,眼睛里的恐惧慢慢变成了恨意。
“你要我身败名裂?”
“师兄,你欠我的,不止这些。”
“我不签!”
“那赤焰虎——”
“我签!!”
他颤抖着手,在纸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我收起纸,站起身。
赤焰虎松开了爪子,沈渡瘫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我拿起那张纸,对着全场所有人举起来。
“各位同门,这就是真相。”
全场寂静。
是铺天盖地的议论声。
“我就说沈渡怎么可能驯服那么多灵兽!”
“宋清辞才是真正的驯兽师?”
“天哪,沈渡一直在骗人……”
沈渡躺在台上,脸埋在手掌里,肩膀剧烈地抖动。
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哭。
我不在乎。
大比结束那天晚上,顾北辰在灵兽商会摆了一桌酒席。
“宋姑娘,接下来有什么打算?”
我喝了一口酒:“修炼,筑基,然后开一家驯兽坊。”
“驯兽坊?”
“对。”我说,“专门收那些被禁术折磨的灵兽,帮它们解除烙印,还给它们自由。”
顾北辰笑了:“那我得投资。”
“好啊。”
酒过三巡,顾北辰突然问:“宋姑娘,你之前说‘上辈子’,是什么意思?”
我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
“你骗不了我。”顾北辰看着我的眼睛,“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沈渡会怎么走每一步,你知道碧水麒麟会咬他的左脚,你知道灵兽烙印怎么破解。这些不可能是猜的。”
我沉默了很久。
“如果我说,我活过一次了呢?”
顾北辰没有惊讶,只是端起酒杯,碰了碰我的杯子。
“那就更值得喝了。”
那天晚上,我喝了很多酒。
梦里,我又回到了万兽坑。
黑暗、潮湿、妖兽的嘶吼声从四面八方传来。
上辈子的我蜷缩在坑底,浑身是血,喊不出声。
但这一次,有人从上面扔下来一根绳子。
“宋姑娘,上来。”
是顾北辰的声音。
我抓住绳子,一点一点往上爬。
爬出坑的那一刻,阳光刺眼。
我睁开眼,发现自己躺在床上,窗外天已经亮了。
床头放着一封信,是顾北辰的字迹:
“驯兽坊的选址已经找好了,今天去看。”
我笑了。
起身,穿好衣服,推开窗。
清晨的阳光照进来,暖洋洋的。
远处灵兽园的方向传来赤焰虎的吼声,中气十足,像是在跟所有人宣告——
它自由了。
我们都自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