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睁开眼的时候,入目是刺眼的白炽灯。

耳边传来熟悉到令她作呕的声音:“晚晚,只要你把保研名额让给若兰,我保证,这辈子一定好好对你。等我军校毕业,咱们就结婚。”

她猛地坐起来。

对面站着的人,穿着八五年军校学员制服,眉目端正,眼里却藏着算计——陆峥,她上辈子的噩梦。

记忆如潮水般涌来。

上辈子,她为了这个男人放弃保研,掏空父母积蓄供他疏通关系,最后被他联手闺蜜林若兰陷害入狱,罪名是“泄露军事机密”。她在牢里待了十二年,出来时父母已双双病逝,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。

而陆峥,踩着她在军区步步高升,成了最年轻的师级干部。

“苏晚,你听见没有?”陆峥皱眉,语气已经有些不耐烦,“若兰家里条件不好,她比你更需要这个机会。你要懂事。”

苏晚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
白皙,纤细,没有牢里磨出来的老茧和老伤。

她重生在了1986年,保研名额公示前三天。

“行啊。”苏晚抬起头,笑了。

陆峥愣了一下,显然没料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。上辈子她哭闹了三天才被迫同意,这次怎么——

“不过我有个条件。”苏晚站起身,走到书桌前,抽出那份订婚协议,“这玩意儿,撕了吧。”

刺啦——

纸张碎裂的声音清脆得像耳光。

陆峥脸色骤变:“苏晚!你疯了?”

“我没疯。”苏晚把碎纸片扔进垃圾桶,拍了拍手,“陆峥,你要林若兰保研,可以。但我苏晚不欠你的了。从今天起,你走你的阳关道,我过我的独木桥。”

她拉开门,门外站着的人让她心底翻涌起更浓烈的恨意。

林若兰穿着白色连衣裙,长发披肩,楚楚可怜地站在那里,眼眶微红:“晚晚,你听我解释,我不是故意要抢你的名额,是峥哥他非要——”

“收起你这套。”苏晚打断她,声音不大,却冷得像淬了冰,“林若兰,你上辈子害得我还不够?”

林若兰瞳孔微缩: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
苏晚没有回答。她拎起桌上的军用挎包,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宿舍楼。

秋风吹过来,带着军区大院里白杨树的气味。苏晚深深吸了一口,眼眶发酸。

她不会哭。

上辈子她在牢里把眼泪流干了。

这辈子,她只做三件事:护住爸妈,搞垮陆峥,让林若兰身败名裂。

苏晚没回宿舍,直接坐公交车回了家。

苏家在城南,父亲苏建国是市建筑公司的总工程师,母亲陈玉珍在纺织厂当会计。上辈子为了陆峥,她跟家里闹翻了,父亲气得脑溢血,母亲跪着求她别嫁,她都没回头。

公交车晃晃悠悠四十分钟,苏晚在楼下站了很久。

四楼窗户亮着灯,母亲围着围裙在厨房忙活,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报纸。

她爬楼梯上去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
开门的是陈玉珍,看到女儿先是一愣,随即眼眶就红了:“晚晚?你怎么回来了?不是说要在学校准备保研面试吗?”

“妈。”苏晚一把抱住母亲,声音发哽,“我想吃你做的红烧排骨了。”

陈玉珍手忙脚乱地拍她后背:“这孩子,怎么突然——”

苏建国从屋里出来,看到女儿眼眶也红了,嘴上却不饶人:“哭什么哭?保研压力大就别逞强,爸养你。”

苏晚松开母亲,走到父亲面前,认真地看着他鬓角的白发。

上辈子,她出嫁那天,父亲没来。后来她才知道,父亲一个人在工地喝了一整瓶白酒,被人抬回来的。

“爸。”苏晚说,“我不保研了。”

苏建国脸色一沉:“为什么?”

“我要考军校的研究生。”苏晚说,“我自己考,不需要任何人让。”

这句话像一颗炸弹。

陈玉珍手里的锅铲掉在地上,苏建国手里的报纸皱成一团。

苏晚知道他们在想什么。上辈子她一心想嫁陆峥,死活要考地方大学,跟父亲吵了无数次。父亲是军人出身,一直希望她考军校,她偏不。

“你说真的?”苏建国声音发颤。

“真的。”苏晚点头,“爸,我想清楚了。”

她没说原因。她不能告诉他们,上辈子陆峥之所以能陷害她,就是因为她对军区系统一窍不通,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。这辈子她要进系统内部,从根子上截断他的路。

苏建国沉默了很久,最后重重拍了拍她的肩膀:“好!爸支持你!”

陈玉珍抹着眼泪去厨房做菜,苏晚坐在沙发上,脑子里飞速运转。

上辈子,1986年冬天,军区有一次内部选拔考试,面向地方大学优秀毕业生,录取后直接授予军衔,进入总参某部。陆峥就是通过那次考试进入核心层的。

而那份考试真题,上辈子林若兰从她这里套走,转手给了陆峥。

这一次,真题她要自己用。

周一返校,苏晚直接去找了系主任。

“王主任,我放弃保研资格。”

王主任推了推眼镜,满脸惊讶:“苏晚,你的成绩排名全系第一,这个名额多少人抢破头——”

“我改报军校研究生。”苏晚把准备好的材料递上去,“这是总参的选拔考试报名表,需要学校盖章。”

王主任看了半天,叹口气:“你可想好了,这个考试比保研难十倍。”

“我想好了。”

盖章出来,苏晚在教学楼走廊里遇到了林若兰。

林若兰正被几个同学围着恭喜,保研名额公示上她的名字赫然在列。看到苏晚,她立刻换上一副愧疚的表情,快步走过来。

“晚晚,对不起,我真的不知道峥哥他会——”

“你知道。”苏晚笑着看她,“你什么都知道。你知道陆峥利用你逼我让步,你知道他根本没打算娶你,你还知道那份考试真题的事。”

林若兰脸色刷地白了。

苏晚凑近她耳边,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:“林若兰,上辈子你帮陆峥把真题弄到手,换来什么?他踹开你的时候,连句再见都没说。”

“你胡说!”林若兰声音尖锐起来,“你疯了苏晚!什么上辈子下辈子的!”

苏晚退后一步,笑得云淡风轻:“是不是胡说,你心里清楚。对了,替我谢谢陆峥,要不是他逼我放弃保研,我还想不起来去考总参呢。”

她转身走了,身后林若兰的脸白得像纸。

三天后,苏晚在学校图书馆复习到闭馆,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。

校门口停着一辆军用吉普,车旁站着个人。

一米八几的个子,军装笔挺,肩章上两杠一星。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轮廓硬朗得像刀刻出来的。

顾晏辰。

苏晚心跳漏了一拍。

上辈子她只见过他两次。一次是陆峥结婚,他是证婚人;一次是她被带走的那天,他在军区大院里远远看了她一眼,眼神复杂。

后来她听狱友说,顾晏辰一直在查陆峥,要不是她扛下了所有罪名,陆峥早该进去了。

“苏晚?”顾晏辰开口,声音低沉,“王主任让我来拿你的报名材料。”

苏晚愣了一下:“王主任让您亲自来?”

顾晏辰嘴角动了动:“顺路。”

顺路?从军区到学校四十公里,顺什么路?

苏晚没拆穿他,把材料递过去。顾晏辰接过来翻了翻,忽然抬头看她。

“为什么放弃保研?”

“因为我想进总参。”

“总参很苦。”

“我不怕苦。”

顾晏辰看了她几秒,把那沓材料收进公文包:“考试真题,我让人送一份给你。”

苏晚愣住了:“真题?不是保密吗?”

“对别人保密,对你不用。”顾晏辰拉开车门,“上车,送你回宿舍。”

苏晚站在原地没动。她脑子转得飞快——上辈子顾晏辰和陆峥是死对头,陆峥能爬上去,就是因为他把顾晏辰踩下去了。如果这辈子她和顾晏辰联手——

“顾首长。”苏晚突然开口,“陆峥手里有一份总参内部资料,是他从某个副主任那里拿到的,上面有今年选拔考试的出题方向。”

顾晏辰眼神变了: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您别管我怎么知道的。”苏晚迎着他的目光,“我只想问您一句——如果我能证明陆峥作弊,您能保证他这辈子都翻不了身吗?”

夜风吹过,白杨树哗哗作响。

顾晏辰沉默了很久,最后笑了。

那是苏晚第一次看到他笑,像刀锋上淬了月光。

“成交。”

接下来的日子,苏晚像上了发条。

白天上课,晚上复习,周末去军区参加集训。她的成绩突飞猛进,每次模拟考试都排在前三。

陆峥找过她几次,先是装深情,后是威胁,最后是求饶。

“苏晚,你不能这样。”他在电话里声音嘶哑,“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——”

“八年。”苏晚说,“我养了你八年,你用八年毁了我一辈子。陆峥,你欠我的,这辈子连本带利还。”

她挂了电话,把号码拉黑。

十一月,总参选拔考试。

苏晚走进考场的时候,在走廊里遇到了林若兰。

林若兰脸上画着精致的妆,穿着军装样式的套装,看到苏晚下巴抬得老高:“苏晚,你以为你考得上?峥哥说了,这个名额他志在必得。”

苏晚看她一眼:“林若兰,你知道陆峥为什么不要你吗?”

“你闭嘴!”

“因为你不值钱。”苏晚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,“他能利用你一次,就能扔掉你。而我,他利用不了。”

她推门走进考场,把林若兰气得发抖的背影留在身后。

试卷发下来,苏晚扫了一眼,嘴角微扬。

题目和她上辈子看到的真题一模一样,只有最后三道大题换了。

这三道题,她在顾晏辰给的模拟卷里做过。

三个小时后,苏晚交卷出来,顾晏辰的车停在门口。

“考得怎么样?”他递过来一瓶水。

“八十分以上。”苏晚拧开瓶盖,“陆峥最多七十分。”

顾晏辰挑眉:“这么确定?”

“因为最后三道大题他没做过。”苏晚喝了一口水,“他拿到的资料里,出题方向还是上辈子的老版本。”

顾晏辰没问她怎么知道陆峥的资料来源,只是点了点头:“成绩下周公布。”

“顾首长。”苏晚忽然说,“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?”

“问。”

“您为什么帮我?”

顾晏辰看着她,目光深沉得像古井:“你确定要知道?”

苏晚点头。

“因为你上辈子替我扛了不该你扛的罪。”顾晏辰说,“苏晚,陆峥陷害你的那些证据,我十年前就在查了。只是我没来得及。”

风停了。

白杨树安静得像在屏息。

苏晚眼眶发烫,但她忍住了。

“这辈子不用你扛。”她仰起头,“我自己来。”

成绩公布那天,苏晚以总分第一的成绩被总参录取。

陆峥排名第三,录取名额只有两个。

消息传来时,苏晚正在家里陪母亲包饺子。陈玉珍高兴得直掉眼泪,苏建国破天荒开了一瓶茅台。

“闺女,爸以你为荣!”

苏晚笑着喝了口酒,辛辣的味道呛得她咳嗽。

手机响了,陌生号码。

她接起来,对面是陆峥疯了似的声音:“苏晚!你害我!你毁了我一辈子!”

“我害你?”苏晚声音很轻,“陆峥,你忘了?上辈子你也是这样害我的。只是这辈子,轮到你了。”

“你什么意思?什么上辈子?!”

“陆峥,那份真题你还留着吧?”苏晚说,“建议你烧掉。因为总参纪律检查委员会的人,下周就到。”

电话那头传来刺耳的忙音。

苏晚挂断电话,窗外有人放起了鞭炮。1987年的春节快到了,街上到处是红灯笼。

她想起上辈子这个年,她在牢里,吃着冰冷的饺子,窗外什么都没有。

门铃响了。

苏晚去开门,门口站着顾晏辰,手里提着一箱苹果,军装肩章上落了一层薄雪。

“顾首长?您怎么——”

“过年了,来看看你爸。”顾晏辰进门,很自然地换了鞋,“苏叔叔,过年好。”

苏建国愣了足足五秒钟,猛地站起来:“顾、顾晏辰?你你你——”

“叔叔,我跟苏晚是同事。”顾晏辰把苹果放在桌上,“以后在一个部门工作,还请您多关照。”

苏建国看看顾晏辰,又看看女儿,嘴巴张了合,合了张,最后憋出一句:“闺女,你这是把首长给我请回来了?”

苏晚脸腾地红了。

顾晏辰看了她一眼,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。

窗外鞭炮声噼里啪啦响起来,新年的钟声在军区大院上空回荡。

苏晚看着窗玻璃上倒映的两个人影,忽然想起上辈子今天,她在牢房里对着墙壁说过一句话:

“如果还有下辈子,我再也不当傻子了。”

这辈子,她没当傻子。

她把自己活成了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