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沈渡,你不乖。”
陆砚舟说出这句话的时候,手里还端着那杯为我泡了三年的红糖姜茶。
我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上一世,我就是被这句话骗了整整五年。
他说“你不乖”,我就乖乖放弃保研。他说“你不乖”,我就乖乖掏空家底给他创业。他说“你不乖”,我就乖乖跟父母决裂,乖乖在法庭上替他顶罪,乖乖在监狱里等了三年,等到的是他和我最好的闺蜜苏晚的结婚请柬,和我妈因为替我讨债被气得心脏病发的死亡通知。
我乖了一辈子。
乖到家破人亡,乖到死在监狱的那个雨夜,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。
“沈渡,我在跟你说话。”陆砚舟皱眉,把姜茶往我面前推了推,“订婚仪式还有一周,婚纱我已经让人改好了,你研究生的事——”
“我撕了。”
“什么?”
我把保研放弃声明从包里拿出来,当着他的面,一下一下撕成碎片,扬手撒在他脸上。
“陆砚舟,我不乖了。”
他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不悦,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:“你闹什么?我们不是说好了吗,你先帮我稳定公司,等融资到位了,你想读研随时都可以——”
“你融资需要我写的商业计划书。”我打断他,“你见投资方需要我做的PPT,你拿地需要我爸的人脉,你公司从零到一,哪一步离得开我?”
陆砚舟的脸色变了。
上一世他就是这样,用“我们”这个词把我绑死,让我觉得他的事业就是我的事业,他的成功就是我的成功。可等他真的成功了,他说:“沈渡,你这些年除了照顾我,还会做什么?”
我什么都不会做了。
我把所有的技能都用来爱他,把自己活成了他的影子。
“沈渡,你冷静一点。”陆砚舟放软语气,伸手想拉我,“我知道你这段时间压力大,但你不能这么任性。你想想,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——”
“在一起?”我躲开他的手,“你跟苏晚也在一起这么多年了吧?”
他的瞳孔骤然紧缩。
“你以为我不知道?”我笑着看他,一字一句,“你们从大三就开始暧昧,你公司刚注册的时候,法人写的是她的名字。你用我的方案拿融资,钱却打到她的账户。陆砚舟,你真当我傻?”
不,上一世我真傻。
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,还是在法庭上,苏晚作为证人出庭,哭着说“沈渡一直是知情的,她是自愿替陆总担责”,我才知道原来我掏心掏肺爱了五年的人,从一开始就在给我挖坑。
“你听谁胡说八道的?”陆砚舟声音沉下来,“苏晚是我学妹,我帮她注册公司是——”
“是帮你洗钱。”我替他说完,“你爸早年那些见不得光的资产,你通过苏晚的公司洗干净,投进现在的项目里。你以为这件事没人知道?”
陆砚舟彻底不说话了,盯着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“沈渡,你今天怎么了?”他深吸一口气,“你是不是听了谁的挑拨?我跟你保证,我跟苏晚什么都没有,你要是不放心,我现在就让她走——”
“不用了。”我拿起包,“我替你做。”
“什么?”
我从包里抽出那份我花了一整夜整理的材料,拍在桌上:“陆砚舟,你公司的融资方案、核心技术路线、客户资源清单,我已经全部发给顾晏辰了。”
陆砚舟的脸瞬间白了。
顾晏辰,他最大的竞争对手,他整整半年都在想方设法挖墙脚的对象。
“你疯了?!”他猛地站起来,椅子向后翻倒,“沈渡,你到底想干什么?!”
“我想干什么?”我把那份材料又往前推了推,“我想让你也尝尝,被最信任的人捅一刀是什么滋味。”
上一世,我把所有的商业机密都告诉了他,帮他打败顾晏辰,帮他坐稳行业头把交椅。而他回报我的,是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,亲手把我送进监狱。
“这些东西是我花了一年时间做的,你凭什么——”
“凭这些都是我的。”我平静地说,“陆砚舟,你的公司从商业模式到产品规划,没有一个字是你自己写的。我只是拿回属于我的东西。”
他愣住了。
我知道他在想什么。他在想,这个一向温顺、听话、任他摆布的沈渡,怎么会突然变得这么锋利。
因为他从来不知道,那个“乖”字,是我用所有的血和泪换来的。
“沈渡,你听我说。”陆砚舟绕过桌子走过来,声音放得很柔,“我们之间肯定有误会,你先别冲动。你要是觉得我对不起你,我改,我全都改。订婚的事可以往后推,你想读研就去读,我供你——”
“你供我?”我笑出声来,“拿我的钱供我?”
他的表情僵住了。
“陆砚舟,你公司的启动资金三百万,是我爸卖了一套房凑的。你第一轮融资的商业计划书,是我熬了两个月写的。你拿下的第一个大客户,是我跪在人家公司门口等了四个小时求来的。”我盯着他的眼睛,“你现在跟我说,你供我?”
陆砚舟张了张嘴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“那些钱,我不要了。”我拿起包,“就当是我上辈子欠你的。但这辈子,陆砚舟,你欠我的,我会连本带利讨回来。”
我转身要走,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:“沈渡!你今天敢走出这个门,我保证你会后悔!”
我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,然后抬头,笑了。
“陆砚舟,我最后悔的事,就是曾经爱过你。”
我甩开他的手,推门出去。
走廊尽头,苏晚站在那里,手里还端着一杯咖啡,表情慌乱又心虚。
“沈渡……”她挤出笑容,“你跟砚舟哥聊完了?我正好路过,给你们带了咖啡——”
“苏晚。”我走到她面前,停住。
她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。
“那笔钱,你准备什么时候还?”
“什么钱?”她装傻。
“陆砚舟转给你的那八百万。”我看着她,“以你的名义买的理财,实际上是他爸的洗钱通道。你以为这件事没人知道?”
苏晚的脸彻底白了。
“我给你三天时间。”我说,“要么你把钱原路退回去,要么我把所有证据交给经侦。你自己选。”
“沈渡,你疯了?!”苏晚的声音尖了起来,“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?那些钱是砚舟哥让我——”
“让你替他背锅?”我笑着看她,“就像上一世你让我背锅一样?”
苏晚愣住了,显然没听懂“上一世”是什么意思。
但没关系,她很快就懂了。
我走出大楼,深秋的风灌进领口,冷得刺骨。
手机震了一下,是顾晏辰发来的消息:“材料收到了。沈渡,你是认真的?”
我回了一个字:“是。”
三秒后,他的电话打过来。
“我想见你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“现在。”
我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,想起上一世,我死在监狱的那个雨夜,手机里最后一条未读消息,就是他发来的。
“沈渡,我知道不是你做的。等我。”
我没能等到他。
但这一次,我不会再让任何人等了。
“地址发我。”我说。
挂掉电话,我拦了一辆出租车,报了一个上一世我死了都没能去成的地方。
出租车驶上高架,城市的灯火在车窗外飞速后退。我闭上眼睛,脑子里全是上一世的画面——法庭上陆砚舟冷漠的侧脸,苏晚假惺惺的眼泪,我妈最后在电话里说的那句“妈对不起你,妈不该逼你嫁给他”。
还有我爸。
那个为了给我凑三百万,卖掉养老房的老头,在我入狱后四处奔走替我上诉,最后累倒在法院门口,再也没醒过来。
我睁开眼,眼泪已经流了满脸。
“姑娘,你没事吧?”司机从后视镜里看我。
“没事。”我擦了擦脸,笑了,“师傅,能开快点吗?”
“赶时间?”
“嗯。”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,“赶着去讨债。”
车停在CBD最贵的那栋写字楼楼下,我付了钱,推门下车。
顾晏辰站在大厅门口,穿着一件黑色大衣,整个人像是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。他看到我,快步走过来,眉头紧皱。
“沈渡,你确定你要这么做?”他盯着我的眼睛,“你手上这些材料一旦交出去,陆砚舟就彻底完了。你不后悔?”
上一世,他也问过我类似的话。
那是在我出狱之后,他找到我,说:“沈渡,你跟我合作,我帮你扳倒陆砚舟。你确定你不后悔?”
我当时拒绝了。
我说我累了,我不想再斗了,我想安安静静过日子。
然后第二天,我就死在了那个雨夜。
“我不后悔。”我看着顾晏辰,一字一句,“我这辈子,再也不会为任何人后悔。”
顾晏辰沉默了几秒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有欣赏,有心疼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“好。”他伸出手,“合作愉快。”
我握住他的手,指尖微凉,掌心却烫得惊人。
“合作愉快。”
三天后,陆砚舟的公司炸了。
顾晏辰的动作比我预想的还快,材料交上去的第二天,陆砚舟的三个核心客户同时宣布终止合作,全部转投顾晏辰旗下。
紧接着是投资方,原本已经签了TS的两家机构突然变卦,理由是“尽调发现重大风险”。
然后是银行,抽贷、断贷,陆砚舟的资金链一夜之间断裂。
我在办公室里看新闻,屏幕上陆砚舟对着镜头强撑笑脸,说“公司经营一切正常”,可他眼底的慌乱,隔着屏幕都藏不住。
苏晚的钱没有退回来。
不是她不想退,是钱已经被她挪用了,填不上了。
我给经侦打了个电话,把剩下的证据发过去。
第二天,苏晚的账户被冻结。
第三天,苏晚被带走调查。
她在被带走之前给我打了个电话,声音歇斯底里:“沈渡!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?!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?!”
最好的朋友。
上一世,我也是这么想的。
所以我才会在你跟我说“砚舟哥最近压力很大,你帮他扛一扛”的时候,毫不犹豫地在那份虚假的合同上签了字。
“苏晚。”我说,“你记不记得,你跟我说过一句话?”
“什么?”
“你说,沈渡,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太乖了。乖到让人想欺负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。
“我现在不乖了。”我挂了电话。
一周后,陆砚舟亲自找上门来。
他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我的新地址,一大早就站在楼下,穿着一身皱巴巴的西装,眼眶通红,胡子拉碴,哪还有半点当初意气风发的样子。
“沈渡。”他看到我出来,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“我求你了,你放过我。”
我站在台阶上,低头看着他。
“你要什么我都给你。”他的声音在发抖,“钱、房子、车,你要什么我都给。你让顾晏辰收手,你让经侦撤案,我求你了,沈渡,我真的走投无路了。”
我看着他,忽然想起上一世,我在法庭上也是这样求他的。
我说:“砚舟,你帮帮我,那些事不是我一个人做的,你知道的。”
他说:“沈渡,你别说了,你乖一点,认了这笔,我会想办法救你出来的。”
我信了。
我乖了。
我认了。
然后我等了三年,等到的是他和我最好的闺蜜的结婚请柬。
“陆砚舟。”我蹲下来,跟他平视,“你还记不记得,你跟我说过一句话?”
他愣住了。
“你说,沈渡,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太乖了。乖到让人想欺负。”
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“我现在不乖了。”我站起来,转身离开。
身后传来陆砚舟撕心裂肺的哭声,和围观路人指指点点的声音。
我没有回头。
手机震了一下,是顾晏辰的消息:“晚上一起吃饭?我知道一家很好的日料。”
我想了想,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他又发来一条:“沈渡,你今天乖不乖?”
我看着屏幕,忍不住笑了。
然后我打了一行字,按下发送——
“不乖。但我很开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