订婚宴上,我端着红酒杯的手在发抖。

不是因为紧张,是因为我想起来了——全都想起来了。

上一世,我也是站在这个宴会厅,穿着同一条白裙子,笑着听沈渡对所有人说“姜晚是我的心头宝”。那时候我感动得泪流满面,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。

然后三年后,他在我最信任他的时候,把我送进了监狱。

我的父母为了救我,倾家荡产,最后双双病逝。而我那个好闺蜜宋瑶,一边在我面前哭着说“晚晚我会帮你”,一边在沈渡怀里笑着数我公司的股权转让书。

“晚晚,想什么呢?”

沈渡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,他伸手揽住我的腰,指腹轻轻摩挲着我腰侧的布料。这个动作我太熟悉了——上一世,他就是用这种看似亲昵实则掌控的姿态,让我一步步沦为他的提线木偶。

我抬起头看他。

这个男人生了一张极其好看的脸,眉眼深邃,鼻梁高挺,笑起来的时候唇角微微上扬,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温柔。可我知道这层皮囊下面藏着什么——是自私,是凉薄,是能把枕边人骨头都嚼碎咽下去的狠戾。

“沈渡。”我叫他的名字,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。

“嗯?”

“你还记得你创业的第一个项目是谁做的吗?”

他眼神微顿,随即笑了:“当然是你啊,我的晚晚最厉害了。所以我才说你是我的心—”

“那你还记得,你答应过我,等公司上市就把百分之三十的股份转到我名下吗?”

沈渡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
周围已经有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,宋瑶端着一杯香槟走过来,脸上挂着标准的闺蜜笑:“晚晚,你是不是喝多了?订婚宴上说这些干什么呀?”

她穿着我陪她挑的那条宝蓝色礼服裙,脖子上戴着我送她的生日礼物——一条卡地亚的项链。上一世,她戴着这条项链爬上了沈渡的床。

我没看她,眼睛一直盯着沈渡:“股份转让协议,你现在签吗?”

沈渡的表情终于变了。他松开揽着我腰的手,声音压低:“晚晚,今天是我们订婚的日子,有什么事回去再说。”

“回去再说?”我笑了,“回去再说你就会说‘晚晚我现在太忙了,过两天签好不好’,然后过两天又过两天,直到我帮你拿下第三个、第四个、第五个项目,直到我彻底没有利用价值,直到你把我送进监狱。”

宴会厅突然安静了。

沈渡的脸色彻底沉下来,他伸手想拉我:“姜晚,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?”

我躲开他的手,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。

那是一份已经签好字的订婚协议,但此刻我当着所有人的面,将它一点一点撕碎。碎纸片从指缝间飘落,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。

“婚不订了。”

我转身走向门口,身后是此起彼伏的倒吸凉气声。

“姜晚!”沈渡的声音终于带上了怒意,“你今天要是走出这个门,以后就别后悔!”

我停下脚步,回头看他。

这个男人站在宴会厅中央,西装笔挺,面容英俊,周身全是光。上一世我爱惨了这副模样,爱到心甘情愿把命都给他。

“沈渡,”我笑着说,“后悔的人是你。”

出了酒店大门,夜风迎面扑来,我深吸一口气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
不是为他哭,是为上一世的自己哭。为那个放弃保研、掏空家底、跟父母决裂的蠢女人哭。为那个在监狱里听到父母死讯时想一头撞死的可怜虫哭。

手机震了三下。

我低头看,是沈渡发来的消息:「晚晚,我知道你只是一时生气,我给你时间冷静。你永远是我的心头宝。」

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,然后直接把他拉黑。

永远?这个词从沈渡嘴里说出来,比诅咒还恶心。

我拦了辆出租车,报了父母的地址。

上一世,我为了嫁给沈渡,跟父亲大吵一架,摔门而出。父亲追到楼下,喊了一句“姜晚你要是走了就别回来”,我以为他不要我了,赌气三年没回家。

后来我才知道,那三年父亲每个月都往我卡里打钱,只是沈渡偷偷把转账短信删了,告诉我“你爸根本不在乎你”。

车停在小区门口,我几乎是跑着上楼的。

门铃响了两声,门开了。

母亲穿着那件旧睡衣站在门口,看见我的瞬间愣住了:“晚晚?你不是今天订婚……”

“妈。”我扑进她怀里,哭得像个孩子。

母亲被我吓坏了,一边拍我的背一边喊:“老姜!老姜你快出来!咱闺女哭了!”

父亲从书房跑出来,脚上穿着拖鞋,手里还拿着老花镜。他看见我的第一反应是皱眉,但第二反应是伸手把我从母亲怀里拽过去,笨拙地拍了拍我的头。

“哭什么哭?谁欺负你了?”

我抬起头,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和母亲眼角新增的皱纹,心脏像被人攥住一样疼。

上一世,就是因为我执意要嫁给沈渡,父亲气得脑溢血住院,母亲一个人扛着医药费和沈渡公司的债务,最后活活累垮了身体。而那个时候的我在干什么?我在沈渡的甜言蜜语里,傻乎乎地以为“爸妈很快就会理解我的”。

“爸,妈,”我擦了擦眼泪,声音发哑,“沈渡那个项目,你们是不是准备给他投五百万?”

父亲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别投了。”

“为什么?那个项目我看了,前景确实不错,而且沈渡这孩子我看着也—”

“那个项目的核心技术是我写的。”我打断父亲的话,“我有权利决定它归谁。”

父母面面相觑。

我没再解释太多,只是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。

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,对面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:“姜晚?”

“顾晏辰,沈渡那个新能源项目,你要不要?”

对面沉默了两秒,然后笑了:“你确定?”

“我确定。项目是我做的,我有全部源文件和专利申报记录。沈渡以为这些东西是‘我们俩’的,但其实每一行代码都是我敲的,每一份图纸都是我画的。”

“条件呢?”

“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我要沈渡的公司,在三个月内,一文不值。”

顾晏辰笑得更明显了。他是沈渡最大的竞争对手,也是上一世唯一一个在沈渡陷害我时说过“这事有蹊跷”的人。

“姜晚,”他说,“你终于醒了。”

挂了电话,我回到自己房间,打开电脑。

登录云端,输入密码,调出那个项目的所有源文件。上一世我太信任沈渡,把这些东西的权限全部开放给了他。但这一次,我要让他知道,吃进去的东西,不是那么好消化的。

屏幕右下角突然弹出一条消息,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:「晚晚,我知道你只是一时冲动。你忘了吗?你说过会永远陪在我身边的。」

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,然后回复:「沈渡,你用宋瑶的号码给我发消息,她知道吗?」

对面沉默了整整一分钟。

然后又是一条:「你怎么知道这是瑶瑶的号码?」

我没再回复,而是把这个号码也拉进了黑名单。

第二天一早,我去了学校研究生院。

“老师,我要恢复保研资格。”

招生办的老师翻了翻材料,面露难色:“姜晚同学,你上周刚提交了放弃保研的申请,现在已经过了截止日期……”

“我知道,”我把一份新材料递过去,“这是我过去半年发表的论文清单,还有两份国家发明专利的授权书。按照学校的规定,如果学生有重大科研成果,可以申请破例恢复资格。”

老师看完材料,眼睛都直了。

这些论文和专利,都是上一世我在沈渡公司里默默做的。那时候沈渡说“晚晚你太辛苦了,这些挂我的名字就好,反正我们是一家人”。结果这些成果全部变成了他的个人履历,成了他融资时的金字招牌。

而我只是他背后那个“无条件支持他的女朋友”。

“姜晚同学,这些成果……”老师抬起头,眼神复杂,“为什么你之前申请放弃保研的时候没有提交?”

“因为之前我脑子进水了,”我笑了笑,“现在水抽干了。”

办完手续出来,手机响了。这次不是陌生号码,是宋瑶打来的。

我接了。

“晚晚!”她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你和沈渡怎么了?你们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?他刚才来找我,整个人都不对劲,一直在说你要离开他……”

“宋瑶,”我打断她,“你脖子上那条项链,是我送你的对吧?”

她愣了一下:“是啊,怎么了?”

“那你知不知道,那条项链是高仿的?”

“什么?”

“我说,你脖子上那条卡地亚,是我在淘宝花两百块买的仿品。真的那条我退了,拿退的钱给沈渡的项目买了批芯片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
“姜晚,你什么意思?”宋瑶的声音变了,不再温柔,带上了刺。

“我的意思是,你以为你抢走的是个宝,但其实你抢走的是一坨屎。祝你们俩锁死,百年好合。”

我挂了电话,顺手也把宋瑶拉黑了。

三天后,沈渡公司的天使轮融资出了大问题。

原本谈好的三家投资方突然同时反悔,其中两家直接转投了顾晏辰的新项目。而这个新项目,用的就是我卖给顾晏辰的那套技术方案。

沈渡疯了一样给我打电话,号码换了一个又一个。最后他直接用公司座机打过来,声音嘶哑:“姜晚,你是不是把项目卖给顾晏辰了?”

“是。”

“你知不知道那是我的心血?!”

我笑出了声:“你的心血?沈渡,那个项目的每一个字都是我写的。你连代码里的注释都看不懂,你跟我说那是你的心血?”

“姜晚!你非要这么绝情吗?我们三年的感情,你就—”

“三年?”我打断他,“沈渡,你还记得林知意吗?”

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。

林知意,沈渡的前女友。上一世,沈渡告诉我林知意是“嫌贫爱富的贱人”,为了钱跟别人跑了。我信了,还替他打抱不平。

直到我入狱后,林知意来探监,我才知道真相。

真相是,沈渡盗用了林知意的毕业论文,导致她被学校开除。林知意不是嫌贫爱富,是被沈渡毁了一辈子。她现在的老公是个老实人,在工地上搬砖,每个月给她寄两千块钱生活费,其中五百她拿来给我买探监时的日用品。

“你怎么知道林知意的?”沈渡的声音终于慌了。

“我知道的事多了,”我说,“比如你公司账上那笔三百万的‘技术咨询费’,比如你舅舅那个皮包公司的走账记录,比如你为了拿政府补贴做的假合同。”

“姜晚,你—”

“沈渡,你不是说我是你的心头宝吗?”我笑着说,“那你应该知道,心头宝碎了,可是会割手的。”

我挂了电话。

接下来的日子,我过得异常充实。

白天上课,晚上帮顾晏辰完善项目方案,周末去陪父母吃饭。偶尔刷到沈渡公司的新闻——融资失败、核心员工离职、被供应商起诉拖欠货款——我都会心情很好地给自己泡杯茶。

宋瑶来找过我一次,在校门口堵我,哭着说“晚晚我真的没有和沈渡在一起,你误会了”。

我看着她脖子上那条新的真品卡地亚项链,笑着说:“项链不错,谁送的?”

她脸色一白。

“宋瑶,别演了。你上周五晚上在沈渡家过的夜,他冰箱里那瓶2010年的罗曼尼康帝是你开的,你还把他厨房的垃圾桶踢翻了,红酒洒了一地。”

宋瑶的眼睛瞪得像铜铃:“你、你怎么知道?”

因为上一世,那瓶酒是沈渡说要留到我们结婚纪念日喝的。我舍不得开,一直放在冰箱里。

结果宋瑶去了他家一次就开了,还美其名曰“帮晚晚提前庆祝”。

“我还知道很多事,”我看着宋瑶,一字一句地说,“比如你高中时偷过同桌的奖学金,比如你大学时抢过室友的男朋友,比如你现在信用卡欠了八万块,是靠陪沈渡应酬的客户还的。”

宋瑶的脸从白变红,从红变紫。

“姜晚,你疯了。”

“也许吧,”我耸耸肩,“但疯了的姜晚,总比瞎了的姜晚强。”

两个月后,沈渡的公司正式宣布破产。

不仅仅是破产——我整理的所有证据,包括偷税漏税、商业欺诈、伪造合同,全部实名举报给了相关部门。沈渡不仅要赔钱,还要坐牢。

宣判那天我去了法院。

沈渡穿着橙色马甲被带进来的时候,一眼就看见了我。他死死盯着我,眼睛里全是血丝,嘴唇在抖。

“姜晚,”他的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“你不是说爱我吗?”

“爱过,”我说,“但爱会消失的。”

“你知不知道你毁了我一辈子!”

“沈渡,你说反了。”我站起来,隔着旁听席的栏杆看着这个我曾经用命去爱的男人,“是你先毁了我的上一辈子,我只不过是用这一辈子,还给你了。”

他被法警带走了。
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突然回过头,眼神复杂得像一潭泥沼:“姜晚,你那天在订婚宴上说的那些话……你是不是知道什么?”

我没回答。

有些事,不需要让他知道。

出了法院大门,阳光很好。顾晏辰的车停在路边,他靠在车门上,手里拿着一杯咖啡,看见我就笑了。

“结束了?”

“结束了。”

“上车,”他拉开副驾驶的门,“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
“去哪?”

“你爸妈家。阿姨说今天包了饺子,让你一定回去吃。”

我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上一世,我最遗憾的事就是没能好好陪父母。这一世,我不光要陪他们,还要让他们过上好日子。

车子启动的时候,顾晏辰突然说了一句话:“姜晚,你知道吗?我调查过林知意的事。”

我转头看他。

“沈渡盗用她的论文,导致她被开除。她后来想复学,但沈渡伪造了一份她的‘学术不端说明’发给了所有学校,彻底断了她的路。”

这些我知道,但再次听到,心还是揪了一下。

“我帮她联系了一家学校,”顾晏辰说,“她可以重新读,费用我出。”

我看着他,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。

“顾晏辰,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

他想了想,认真地说:“因为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‘这个对手我赢不了’的人。赢不了的人,就只能当朋友了。”

“只是朋友?”

他笑了,没回答。

车子拐进小区的时候,我远远就看见母亲站在楼下张望,父亲在旁边抽烟,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,母亲笑着拍了父亲一下。

我打开车门跑过去,扑进母亲怀里。

“妈,我回来了。”

母亲摸着我的头发,声音有点哽咽: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。”

我闭上眼睛,闻着母亲身上洗衣液的味道,觉得这一世,真好。

至于顾晏辰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,不急。

我有一辈子的时间,慢慢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