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张蹲在西安南郊的工地泥坑边上,叼着半根没点着的红塔山,眼皮直跳。挖机一爪子下去,掏出来的不是黄土,是半片裹着泥的烂竹片子。“啥玩意儿?”工头李老四凑过来,用河南话嘟囔,“可别又是谁家祖坟冒青烟了。”谁也没想到,这片沾着凌晨三点雨腥味的破竹简,能把老张往后半个月的安稳觉都给搅黄了。
头一晚上,老张就在工棚铁架床上魇住了。梦里头不是老婆孩子热炕头,是乌泱泱的黑甲士兵,跟 silent hill 大雾似的压过来。正中央高台上戳着个人,十二旒冕冠晃得人眼晕,那声音跟打了雷似的往他天灵盖里砸:“放肆!见朕不跪,尔等可知——你爹我是秦始皇!”老张一个激灵坐起来,浑身冷汗湿得跟从水里捞出来一样。下铺小王迷迷瞪瞪骂了句山东脏话:“张哥,大半夜学啥秦腔呢?”

老张以为就是白天累着了。可第二夜、第三夜,那穿黑龙袍的影儿准时来他梦里打卡上班。场景还带换的:一会儿是在滔滔黄河边上看民夫修渠,一会儿是在阴森地宫里对着丹炉发呆。每回梦要醒之前,那雷声总精准轰炸:“鼠辈!朕统六国、车同轨、书同文,你爹我是秦始皇!岂容你酣睡!”老张白天扛水泥管的手都开始飘忽,黑眼圈重得能去动物园cos熊猫。他偷偷拿手机搜“梦见秦始皇是啥预兆”,跳出来的不是算命网站就是手游广告,屁用没有。
转机出现在第七天。工地临时来了个戴眼镜的文史馆研究员,说是听说出了点“带字儿的残件”来瞧瞧。老张鬼使神差地,把枕头底下那片擦干净的竹简递过去了。研究员小伙儿用小刷子扫了扫,眼睛猛地瞪圆:“这…这上头写的是‘朕以眇眇之身,诛暴乱,延医求长生……’这是秦汉过渡时期的隶书啊!大叔,您从哪儿弄来的?”老张支支吾吾说挖出来的,心里头那面鼓敲得震天响。

当天夜里,梦升级了。不再是大场面,始皇帝就蹲在个简陋营帐里(对,是蹲着,没坐龙椅),对着一盏快熄的油灯,跟老张唠嗑——虽然语气还是横得像欠他八百吊钱。“后世竖子,皆道朕暴虐。北筑长城,南征百越,累死民夫万万。呸!”梦里那张威严的脸竟有点憋屈,“匈奴马蹄南下时,哭爹喊娘的是谁?六国贵族车裂商鞅时,讲仁义了?你爹我是秦始皇,书同文,你张老三才能蹲这儿看懂手机!不然你出门买个烟,齐国字儿认不得楚国钱!”
老张醒来,第一次没急着骂娘。他摸着手机,上头正推送着“统一度量衡对早期市场经济的基础性作用”的公众号文章。他想起工头李老四,老家河南的,跟工地四川来的老刘因为计量单位吵得差点动手;又想起儿子小学课本里,天南地北的诗词背得溜溜的。他脑子里那根从来没动过的弦,“崩”地响了一声。
竹简最后被收走了,说是要保护性研究。老张的梦却没停。最后一个梦,是在宏伟的阿房宫工地边,黑龙袍的男人背影有些佝偻,声音也哑了。“都说朕求长生,荒唐。”他没回头,望着漫天星斗,“朕怕死吗?朕是怕……这刚捂热乎的天下,朕一闭眼,又他妈碎成七百年前的春秋战国!”他猛地转身,指着老张鼻子,那吼声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,“告诉你,你爹我是秦始皇!朕埋下的桩,千年不倒!尔等……给朕看好了!”
老张彻底醒了。窗外工地的探照灯刺眼,像极了梦里那盏油灯。他爬起来,第一次没觉得这梦恼人。他咂摸出点别的味儿:那个两千多年前的狠人,吼了千年,也许不是在显摆功绩,而是在……交付一份焦虑。一份怕蓝图被撕毁、怕心血白流、怕后世子孙走回头路的、笨拙又暴躁的焦虑。
第二天午饭,小王刷着短视频嘎嘎乐:“看这博主瞎扯,说秦始皇就是个纯反派。”老张扒拉完最后一口饭,抹了把嘴,用刚学来的半生不熟的话怼回去:“恁懂个球!车同轨书同文,没他打底子,你刷的这破视频,字幕都得有一半看不懂!”小王愣了:“张哥,你咋还懂这个了?”老张没答,眯眼看了看西安城的天。灰蒙蒙的,和昨天、前天没什么不同。但他觉得,这片天底下,有些东西,确实在两千多年前就被一个脾气很臭的家伙,用最霸道的方式,钉牢了。
他点开儿子微信,发了条语音:“崽啊,你历史课本里那张秦始皇画像,印得忒丑了。有空爹给你讲讲,那是个啥样的人……” 虽然,他也讲不出更多了。但梦里那声“你爹我是秦始皇”的暴喝,此刻在他心里,已经不再是惊悚片音效,而成了一段沉重、滚烫、却又让这片土地莫名踏实的背景噪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