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沈渡,签字。”
梁承衍把那份流产同意书拍在我面前,钢笔滚落在地,他连弯腰捡的意思都没有。白大褂上还沾着昨晚急诊的血迹,消毒水的气味裹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冷杉香水味,冲得我想吐。

上一世,我跪着捡起笔,哭着签了字。
然后他娶了院长的女儿,我在医疗纠纷的官司里坐了三年牢,出来时我妈已经走了——心梗,抢救不及时。我爸头发全白了,站在监狱门口接我,手里还攥着我妈临终前没送出去的那件手织毛衣。

“沈渡,我没时间跟你耗。”梁承衍看了眼腕上的百达翡丽,那是用我卖掉婚房的钱买的,“这台手术很重要,你签完赶紧走。”
我盯着那张纸,记忆像开了闸。
上一世签字后他哄我:“渡渡,孩子以后还会有的,等我当上主任我们就结婚。”然后呢?他把我的科研成果署上他初恋的名字,在我提出异议时反手告我学术不端。法庭上他的律师说“沈渡有妄想症倾向”,我的精神鉴定报告是他亲手开的——他本就是精神科最年轻的副主任医师。
“不签。”
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干涩,但稳。
梁承衍皱眉,像是没听清。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我不签。”我站起来,八个月的孕肚顶到桌沿,我把那份同意书慢慢撕成两半、四半、八半,碎纸片扔在他脸上,“梁医生,这个孩子我要生。”
他的眼神变了。
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——上一世他骗我在医疗事故报告上签字时就是这种眼神,温柔底下藏着刀子。
“沈渡,你冷静点。”他伸手想握我的肩膀,“这个孩子发育有问题,B超你也看了,生下来是对他不负责任。我们以后还有机会——”
“发育有问题?”我笑出了声,“梁承衍,那份B超报告是你改的吧?我上周去省妇保重新做了检查,孩子很健康。”
他的表情僵住了一秒。
就一秒。
足够我看清一切。
“你以为我还会像以前那样,你说什么我就信什么?”我拿起包往外走,“对了,你让我签的那份‘胎儿异常知情同意书’,我找律师看过了。伪造产检记录、诱导终止妊娠,够你喝一壶的。”
“沈渡!”他追到走廊,声音压得很低,却带着狠劲,“你想清楚,闹大了对你没好处。你一个未婚先孕的护士,还想在医疗系统混?”
我转身看着他。
走廊尽头有几个小护士探头探脑,梁承衍迅速换上那副温和关切的表情。他会变脸,我一直都知道。上一世他就是用这张脸骗了所有人——同事眼里的青年才俊,患者眼里的仁心医者,我眼里的全世界。
“梁医生,”我笑着拍了拍他的白大褂口袋,“你藏在我枕头下面的那些药,我已经送去做毒理检测了。米非司酮,对吧?你想慢慢弄掉我的孩子,还让我以为是自然流产。”
他的瞳孔骤缩。
“你疯了。”他咬着牙说,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我没疯,梁承衍。我只是醒了。”
我走出医院大门时,阳光刺得眼睛疼。
手机响了,是闺蜜苏晚——上一世她和梁承衍联手送我去坐牢的那个苏晚。电话里她的声音甜得像化不开的糖浆:“渡渡,你和承衍怎么了?他刚才打电话给我,说你情绪不太好,让我劝劝你。”
我挂了电话,拉黑她。
然后拨了另一个号码。
“喂,是省卫健委纪检组吗?我要实名举报省人民医院精神科副主任医师梁承衍,涉嫌伪造医疗文书、非法使用管制药品、以及利用职务之便进行学术欺诈。”
对方让我留下联系方式,说会尽快核查。
我挂了电话,手有点抖。不是因为怕,是因为兴奋。
上一世我死得太窝囊了。在女子监狱的医务室里,梁承衍托人带话给我:“沈渡,你要是聪明点,本来可以不用这么惨。”那时我刚得知我妈去世的消息,哭得眼睛快瞎了。
现在,轮到你了,梁医生。
接下来的日子,我搬回了父母家。
我妈见到我的肚子,眼泪掉下来,什么也没问就去炖汤。我爸在客厅抽了一宿的烟,第二天早上跟我说:“爸的退休金够养你们娘俩,别怕。”
上一世我和家里决裂,搬去和梁承衍同居,把爸妈气得住进了医院。重生后我才明白,这世上唯一不会背叛你的,只有家人。
梁承衍没闲着。
他先是通过共同的朋友给我施压,说我“不懂事”、“作”。那些人劝我:“承衍条件那么好,你一个护士,别闹了。”我直接把梁承衍和多名女患者的暧昧聊天记录发到了群里,世界安静了。
他又找了医院领导来当说客,暗示我如果闹下去,我的护士执业资格可能“出问题”。我把梁承衍收受医药代表回扣的录音寄给了纪委,第二天他就被停职调查了。
他慌了。
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,跑到我家楼下喊我的名字。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,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一只丧家犬。
“沈渡!我对你是真心的!你下来,我们好好谈!”他喊得声嘶力竭,邻居们纷纷开窗骂。
我拿起手机,录了视频。
“梁医生,你现在的行为已经构成骚扰。我已经报警了。”
“你——”他瞪着我的眼神像要吃人,“你以为你赢了?沈渡,你别忘了,你那些科研成果,是谁帮你发表的?没有我,你什么都不是!”
“是吗?”我笑了,“梁医生,那篇你署了初恋名字的论文,原始数据在我手里。你猜,如果我把数据提交给学术委员会,你会怎么样?”
他的脸彻底白了。
警笛声由远及近,他转身就跑,皮鞋在水泥地上打滑,摔了一跤,爬起来继续跑,狼狈得像条狗。
我关掉手机录像,给一个人发了消息。
“顾先生,梁承衍已经乱了。可以收网了。”
三秒后,回复进来:“收到。明天上午十点,省卫健委正式约谈他。你那边证据准备好了吗?”
“全部齐全。”
“好。沈渡,你做得很好。”
顾衍之,省人民医院的最大竞争对手——顾氏医疗集团的继承人。上一世梁承衍跳槽到顾氏,窃取了老东家的核心技术,一手把顾氏推上了行业龙头。这一世,我提前找到了顾衍之,把梁承衍的计划全盘托出。
条件是:让梁承衍身败名裂。
第二天,梁承衍被省卫健委正式约谈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医疗圈。
我坐在家里,一边喝我妈熬的鸡汤,一边刷手机。朋友圈已经炸了,有人爆料梁承衍伪造产检记录、非法使用米非司酮、收受巨额回扣,还有人翻出了他和多名女性的暧昧聊天记录。
“梁医生不是有未婚妻吗?”
“就是那个护士沈渡?听说孩子都怀了,梁医生逼她打掉。”
“天哪,我之前还找他看过病,现在想想都后怕。”
舆论像雪崩一样,一夜之间埋葬了梁承衍苦心经营多年的“青年才俊”人设。
下午三点,顾衍之打来电话。
“梁承衍全部交代了。”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笑意,“伪造医疗文书、非法用药、学术造假,够他喝一壶了。医院已经解聘他,卫健委那边要吊销他的医师执业资格,另外,警方那边也立案了,涉嫌故意伤害罪。”
我放下汤碗,手有点抖。
“谢谢,顾先生。”
“别客气。”他顿了顿,“沈渡,有没有兴趣来顾氏?我们缺一个护理部主任,我觉得你很合适。”
我想了想,说:“等我生完孩子。”
“没问题。”他笑了,“对了,梁承衍的初恋——就是那个署了你论文名字的女人,她也交代了。当年那起医疗事故,是你背了黑锅,真正的责任人是他。警方已经开始重新调查了。”
我挂了电话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上一世我在监狱里想过无数次,如果重来一次我会怎么做。我想过报复,想过毁了他,想过让他也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。
但现在,当他真的完了,我反而平静了。
我妈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进来,看到我哭,吓了一跳:“怎么了?肚子疼?”
“没有,妈。”我擦掉眼泪,笑了,“就是想吃你包的饺子了。”
“这孩子,”她笑着戳我的额头,“等着,妈这就去包。”
我靠在沙发上,手放在隆起的肚子上。宝宝踢了我一脚,劲儿挺大,像在说“妈妈别哭”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是苏晚发的消息,一连串语音,点开全是哭腔:“渡渡,我知道错了,我不该帮梁承衍骗你。他威胁我,说他手里有我的把柄……渡渡,你帮帮我,我不想坐牢……”
我直接拉黑了她。
有些人,不值得第二次机会。
三个月后,我生下一个女儿,七斤二两,哭声洪亮得像小喇叭。
梁承衍的案子开庭那天,我正好在坐月子。顾衍之派了律师去旁听,给我发来庭审记录。
梁承衍当庭认罪,被判了六年。
法官宣读判决时,他的目光扫过旁听席,似乎在找什么人。他没找到我,但找到了顾衍之。顾衍之坐在最后一排,西装革履,面无表情地和他对视。
梁承衍忽然笑了,笑得很难看,对着顾衍之的方向说了句什么。法警立刻把他带走了,没人听清他说了什么。
顾衍之后来告诉我,梁承衍说的是:“告诉沈渡,我输了。”
“你怎么回答的?”我问。
顾衍之说:“我说,她不在乎。”
我抱着女儿站在阳台上,夕阳把整个城市染成了金色。
孩子的小手攥着我的手指,攥得很紧。我低头看着她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勇气。
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你是女人就对你温柔,不会因为你善良就对你手下留情。上一世我用血泪学会了这个道理,这一世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。
我会好好活着,带着女儿好好活着。
不是为了报复谁,是为了不辜负重活这一次。
手机响了,是顾衍之发来的消息:“产假结束了吗?护理部主任的位置还给你留着。”
我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然后想了想,又加了一句:“顾先生,我女儿缺个干爹,有兴趣吗?”
消息发出去,对面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我以为他不回的时候,屏幕亮了。
“干爹?沈渡,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。”
我笑了,没再回复。
夕阳西下,远处有晚归的鸟群飞过。我妈在厨房喊吃饭,我爸在客厅看新闻,女儿在我怀里打了个哈欠,慢慢闭上眼睛。
岁月静好,现世安稳。
这一次,我终于配得上这几个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