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苏处长,这是您的调任文件,下周一到县委办报到。”

办公室的门被推开,年轻干事笑容满面地递上红头文件,办公室里几个同事纷纷抬头,目光里是掩不住的羡慕。

二十八岁升副科,调任县委办综合科副科长,这在全县都是头一份的提拔速度。

苏晚宁接过文件,指尖微微发凉。

她低头看着那张薄纸,红彤彤的公章像一摊凝固的血。上一世,她也是在这个位置接过了这份调令,满心欢喜地以为自己终于熬出头了,以为那个男人会为她骄傲。

结果呢?

她放弃省城的工作机会,放弃读博深造的可能,一门心思扑在仕途上,只为了能配得上那个步步高升的男人。她帮他写材料、替他跑关系、把自己的政治资源全部倾斜给他,甚至在他竞争副县长的时候,把自己父亲的人脉都搭了进去。

最后她得到了什么?

一封匿名举报信,说她利用职权为亲属谋利、收受工程回扣。调查组进驻的那天,她才知道,举报信是那个男人授意的,证据是他一手伪造的。他要的是她的位置,是她手里最后那点人脉资源,是她这个“绊脚石”彻底消失。

她被双开,父亲气得脑溢血去世,母亲一夜白头,而她蹲在看守所里,听着隔壁审讯室传来他升任常务副县长的消息。

那一年,她三十一岁。

“苏处长?苏处长?”干事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。

苏晚宁抬起头,目光清冽得吓人,干事不由自主退了一步。

她没说话,而是把那份调令对折,再对折,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,双手一用力——

撕了。

纸张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。

“苏处长!您这是——”副主任老周腾地站起来,脸涨得通红,“这是组织决定!你怎么能——”

“我会亲自去县委解释。”苏晚宁站起来,把碎纸片扔进垃圾桶,拿起桌上的包,“调令我拒了。”

她走出办公室的时候,走廊里传来此起彼伏的议论声。有人骂她疯了,有人猜她是不是有更好的去处,有人阴阳怪气地说“年轻干部就是沉不住气”。

苏晚宁谁都没理。

她走进电梯,按下负一层,手机震动起来。

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:陈思远。

那个男人。

上一世,她接到调令的第一时间就给他打电话,他在电话那头用一贯温和沉稳的声音说:“晚宁,这是好事,县委办平台大,对你以后发展有帮助。晚上我请你吃饭,庆祝一下。”

她当时感动得差点掉眼泪。

现在想想,他哪里是替她高兴?他是高兴自己的棋子又往前挪了一步,离她手里的资源更近了一步。

苏晚宁接了电话,没有像上一世那样雀跃,只是淡淡“嗯”了一声。

“调令拿到了吧?”陈思远的声音依然温和,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,“我听说这次竞争很激烈,你能拿下这个位置,证明组织上很认可你。”

认可?

苏晚宁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。上一世她也以为组织是认可她的能力,后来才知道,是陈思远在背后运作,把她推到这个位置上——因为县委办综合科负责全县重点项目的材料汇总,而陈思远正在推动的一个大项目,需要有人帮他“润色”数据。

“陈县长,”苏晚宁叫他现在的职务,语气疏离得恰到好处,“调令我拒了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五秒。

“你说什么?”陈思远的声音变了,那层温和的皮终于裂开一条缝。

“我拒了调令,准备申请去市委政研室。”苏晚宁说得云淡风轻,“省里有个跟班学习的机会,我已经报了名。”

又是一阵沉默。

苏晚宁几乎能想象他此刻的表情——眉头紧皱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,脑子里飞速盘算着这个变数会给他带来多大损失。

“晚宁,”陈思远的声音恢复了温和,甚至带上了几分语重心长,“你是不是没想清楚?县委办的机会难得,你现在拒了,以后在县里的路就不好走了。我是为你好。”

为我好。

上一世她听过这句话不下百遍。每一次他为她“好”,最后都是为自己铺路。

“陈县长,我的事我自己会考虑。”苏晚宁挂了电话。

电梯门打开,她走向停车场,拉开车门坐进去,没有立刻发动,而是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。

重生回到五年前,一切还来得及。

父亲还没有因为她的“违纪”而气倒,母亲还没有白头,她还是那个被全县公认最有潜力的年轻女干部。而陈思远,那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,还只是分管文教卫的副县长,离他的“常务副”梦还有三年。

这一世,她不会再做任何人的棋子。

她要让陈思远尝一尝,从云端跌落的滋味。

手机又震了,是一条微信。

“听说你拒了调令?晚上见一面,我在老地方等你。——陈思远”

老地方,是县城西郊那家私房菜馆,他们以前常去。上一世她每次去都觉得那是属于他们的“秘密基地”,后来才知道,陈思远带过无数人去那里谈“私事”。

苏晚宁打了三个字回复:“没空。”

然后她发动车子,方向盘一转,没有回单位,而是直奔市委大院。

她知道,今天下午市委组织部副部长周正平在办公室,这位周部长是出了名的爱才惜才,上一世她就该认识他,却被陈思远以“别攀高枝”为由拦下了。

这一世,谁也别想拦她。

车开到半路,电话又响了。

这次是她爸。

“宁宁,我听说你把调令撕了?”苏父的声音又急又气,“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?组织上的决定能由着你的性子来?”

苏晚宁眼睛一酸。

上一世,父亲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:“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糊涂东西。”

她深吸一口气,声音稳得不像一个二十八岁的姑娘:“爸,您先别急。我在开车,晚上回家跟您细说。您信我一次,我有我的打算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苏父叹了口气:“行,晚上再说。你开车小心。”

苏晚宁挂了电话,眼睛盯着前方的路。

还有一件事她必须马上做——阻止父亲给陈思远那个项目注资。上一世,父亲把公司三分之一的流动资金投进了陈思远牵头的产业园项目,说是“支持女婿”,结果项目烂尾,陈思远全身而退,父亲背了一身债。

那是压垮父亲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
车子驶入市委大院,苏晚宁停好车,理了理衣领,往组织部大楼走去。

她的手机在包里疯狂震动,屏幕上一个接一个的消息涌进来。

陈思远:“晚宁,我们好好谈谈,你别冲动。”

陈思远:“我知道你可能听到了一些闲话,但那都不是真的。”

陈思远:“你忘了我们之间的感情了吗?”

苏晚宁一个都没回。

她走到周正平办公室门前,敲了三下。

门开了,周正平抬起头,看着门口这个年轻的姑娘,微微一愣:“你是?”

“周部长好,”苏晚宁站得笔直,目光清正,“我是苍县发改局综合科苏晚宁。今天冒昧来找您,是想争取省发改委跟班学习的机会。”

周正平放下手中的笔,靠在椅背上打量她,目光里带着审视。

“你怎么知道有这个机会?文件还没下到县里。”

苏晚宁微微一笑:“我有我的消息渠道。周部长,给我十分钟,我让您觉得,这个机会给我,不亏。”

她走进办公室,随手关上了门。

与此同时,苍县政府大楼里,陈思远把手机重重摔在桌上。

他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的县城,眼神阴沉得可怕。

苏晚宁突然脱离掌控,这是他没想到的。这个女人一向听话,怎么一夜之间像变了个人?

他拿起座机,拨了一个号码:“帮我查一下,苏晚宁今天见了什么人,去了哪里。”

挂了电话,他眯起眼睛。

不管她为什么变了,他都不允许自己的计划出任何差错。

这个女人手里,有他必须拿到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