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圣旨到——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,北境蛮族犯边,着沈氏嫡女沈昭宁即刻启程和亲,钦此。”
太监尖细的嗓音穿透沈府朱门,我跪在青石砖上,额头触地。

上一世,这道圣旨宣的是我嫡姐沈昭婉的名字。
她跪在祠堂里哭了一夜,母亲跪在父亲脚边磕破了头。最后父亲红着眼眶看向角落里的我:“婉婉身子弱,经不起塞外苦寒。念栀,就当父亲求你。”

我答应了。
因为沈念栀是个庶女,生母早逝,在府中活得谨小慎微。嫡姐待我有几分薄面,我便该感恩戴德。
和亲那日,大雪封路。我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,掀开帘角,看见城墙上站着一个白衣身影。
那是当朝太子萧衍,京城第一公子,也是沈昭婉青梅竹马的未婚夫。
他在看送亲队伍。在看她。
不是看我。
我死在北境第三年的冬天。蛮族首领的新欢一刀割断我的喉咙时,我听见中原传来的消息——太子萧衍登基,第一道圣旨便是迎娶沈昭婉为后。
“沈氏嫡女,温婉贤良,堪为国母。”
而我这个替嫁的庶女,连死在异族帐中的消息,都没能传回京城。
因为沈府的家谱上,没有沈念栀这个名字。
“二小姐?二小姐?”
太监不耐烦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。
我缓缓抬头,目光越过他,落在正堂里。
沈昭婉一身鹅黄襦裙,依偎在母亲怀里,眼眶微红,楚楚可怜。父亲坐在主位上,眉头紧锁,目光已经朝我飘来。
那个眼神我太熟悉了。
“念栀啊,”父亲果然开口了,声音里带着刻意的温和,“你嫡姐自幼与太子殿下定亲,若她去和亲,皇家颜面何存?你看——”
“女儿愿意。”
满堂寂静。
父亲愣住,沈昭婉的啜泣声卡在喉咙里,连太监都挑了挑眉。
我站起来,拍了拍裙摆上的灰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:“女儿愿意替嫡姐和亲。”
“你——”沈昭婉瞪大了眼睛,大概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么痛快。
我转过身,看着这个上一世让我感恩戴德的嫡姐,微微一笑:“姐姐与太子殿下情深意重,念栀怎忍心拆散?此去北境,是念栀的福分。”
沈昭婉怔了片刻,随即红了眼眶,扑过来握住我的手:“念栀,姐姐就知道你是个好的!你放心,姐姐一定日日为你祈福,等你回来——”
回来?
上一世她也说了同样的话。然后在我死后第三年,风风光光嫁进了东宫。
我没抽回手,任由她握着,目光越过她的肩头,落在正堂深处的阴影里。
那里站着一个黑衣青年,面容冷峻,眉心有一道浅疤,是沈府养的门客,名叫顾衍之。
上一世,他是唯一替我说过话的人。
“和亲之事关乎社稷,岂能李代桃僵?”他冷声对父亲说,“况且北境蛮族凶残,二小姐此去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父亲挥手打断他,“一个门客,也敢妄议朝政?”
顾衍之垂眸,退入阴影。
但我看见他的手指攥紧了剑柄,指节泛白。
上一世我不懂那个细节。这一世,我懂了。
“二小姐深明大义,杂家回宫复命了。”太监甩了甩拂尘,“三日后启程,二小姐准备着吧。”
他走了。
沈昭婉还在哭,母亲搂着她低声安慰,父亲长长舒了口气,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:“念栀,沈家不会忘了你的功劳。”
不会忘?
您上一世也这么说。然后我的排位至今没进沈家祠堂。
我低头行礼,嘴角的笑意恰到好处:“女儿告退。”
转身的瞬间,我看见顾衍之正看向我,目光深沉如墨。
我对他笑了笑。
他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三日后,和亲队伍出城。
漫天大雪,和上一世一模一样。
我掀开轿帘,城墙上果然站着那个白衣身影。太子萧衍面如冠玉,负手而立,目光越过千军万马,落在送亲队伍后方——沈昭婉的马车正停在城门口,帘子掀开一角,露出半张梨花带雨的脸。
四目相对,缠绵悱恻。
我放下帘子,低头看着自己手心里攥着的东西——一封没有署名的信。
信是昨夜有人从窗缝塞进来的,只有两行字:
“北境蛮族首领阿古拉,好男色,不近女色。三任妻子皆死于帐中,死因不明。”
字迹凌厉如刀。
我认出了这个字迹。上一世,我在沈府的书房里见过无数次——顾衍之替父亲誊抄公文时,落笔就是这样的锋芒。
他为什么知道这些?
上一世我死在北境第三年,死前确实发现了一件怪事——阿古拉从不碰我。他的帐中夜夜笙歌,却全是男宠。我嫁给他的三年,他连我的帐子都没进过。
直到他新欢入帐那夜,那个据说“得宠”的新欢,一刀割断我的喉咙时,低声说了句话。
“别怪我,有人花了大价钱买你的命。”
是谁?
我当时以为是蛮族内部的权力斗争,死前都没想明白。
直到重生的前一刻,我漂浮在虚空里,看见了一幕诡异的画面——京城沈府,书房。父亲坐在主位,对面坐着一个黑衣人,正将一箱金子推过去。
“做得好,”父亲的声音低沉,“那孽障死在北境,就没人知道沈家当年换女和亲的事了。皇上那边,太子殿下已经摆平了。”
黑衣人抬头,露出一张熟悉的脸——顾衍之。
“属下明白。”
顾衍之。
那个上一世唯一替我说过话的人,那个站在阴影里攥紧剑柄的人,那个让我临死前还心存感激的人。
原来他是父亲的人。原来他的“仗义执言”不过是做戏。原来我去和亲、我去死,都是被安排好的剧本。
我重生了。
重生在和亲前三日,足够我改命。
但我不想改。
因为这一世,我要让所有人——父亲、嫡姐、太子萧衍,还有顾衍之——全都死在我设的局里。
送亲队伍一路北上。
第七日,宿在雁门关驿站。
夜半,窗外有风声。我合衣坐在床沿,等那个人来。
门开了。
顾衍之一身黑衣,无声闪入,反手关上房门。他看见我端正坐着,似乎并不意外,只低声道:“二小姐,北境去不得。”
我抬眸看他。
烛火摇曳,他眉心的疤痕在光影中若隐若现。这张脸,上一世让我觉得可靠,这一世只觉得讽刺。
“为何去不得?”我问。
“阿古拉不近女色,和亲是幌子。”他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措辞,“他每年向大梁索要女子,不是为了联姻,是为了——”
“为了杀?”
顾衍之瞳孔微缩:“二小姐如何得知?”
我从袖中抽出那封信,晃了晃:“不是你写的?”
他沉默片刻,点头:“是属下写的。属下在沈府多年,无意间探得北境密报,阿古拉实为北境二皇子篡位所扮,真正的首领早已被杀。他索要女子,是为了制造联姻假象,掩盖他篡位的真相。凡是和亲女子,入帐三日必死,因为她们会泄露这个秘密。”
原来如此。
上一世我没死在三日内,是因为阿古拉发现我根本听不懂蛮语,也没机会接触外人。他留我三年,不过是为了给大梁一个“和亲尚在”的假象。直到他根基稳固,才除掉我。
“二小姐,”顾衍之单膝跪下,“属下愿护送二小姐逃往南境,从此隐姓埋名。”
我低头看着他。
他的声音真挚,眼神恳切,每一个表情都恰到好处。
就像上一世。
“顾衍之,”我忽然笑了,“你是父亲的人吧?”
他的身体僵住了。
很细微,只有一瞬间,但我捕捉到了。
“二小姐说什么?”
“我说,”我站起身,居高临下看着他,“父亲派你来‘救我’,是想让我‘逃’吧?然后呢?‘逃’到半路,被蛮族追兵‘意外’杀死,死无对证。这样既不用和亲得罪北境,又能除掉我这个知道换女内情的庶女。一举两得。”
顾衍之抬起头,目光终于变了。
不是震惊,而是审视。
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他终于不装了。
“我知道的事多了,”我俯身,凑近他耳边,声音轻得像羽毛,“我还知道,父亲给你的酬劳是三千两黄金,外加一个承诺——事成之后,让你娶沈昭婉的贴身丫鬟,从此在沈府安身立命。”
顾衍之的呼吸停了半拍。
我退回床沿,看着他渐渐崩裂的冷静面具,心中痛快至极。
“三千两黄金买我一条命,父亲可真大方。”
顾衍之站了起来,目光阴晴不定地盯着我,良久,忽然问了一个让我意外的问题。
“二小姐,你可恨沈家?”
我挑眉。
“恨又如何?”
“若属下说,属下可以帮你毁了沈家呢?”
我愣住了。
顾衍之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,扔在我面前。我翻开,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沈府这些年的罪状——私吞赈灾粮饷、勾结边将倒卖军械、伪造族谱隐匿庶女户籍……
“你——”我抬头看他,“你不是父亲的人?”
“我是,”顾衍之面无表情,“但我也可以是二小姐的人。价高者得。”
他低头看我,烛火在他眼底跳跃。
“三千两黄金,买属下的忠心。二小姐出得起吗?”
我盯着他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。
这一世,果然和上一世不一样了。
因为这一世,我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沈念栀了。
“三千两黄金我没有,”我说,“但我有一个你更想要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太子萧衍的命。”
顾衍之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我缓缓起身,走到他面前,伸手捏住他的下巴,迫使他低头看我。
“别装了,顾衍之。你潜伏沈府三年,不是为了替父亲办事,是为了查萧衍吧?你眉心这道疤,是当年东宫大火留下的。你是先太子萧珩的人。”
他的身体彻底僵住了。
我松开手,退回烛火旁,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段早已烂熟于心的剧本。
“十年前,先太子萧珩被废,东宫一夜大火,太子妃和嫡子葬身火海。所有人都以为萧珩死了,但我知道,他还活着。”
“他在北境。”
“你潜伏沈府,是因为沈家和萧衍勾结,当年是你父亲亲手在东宫放了那把火。”
顾衍之的脸终于彻底变了。
他伸手拔出腰间短刀,刀尖抵在我喉间,声音沙哑:“你到底是谁?”
我没躲,甚至向前倾了半寸,刀尖刺破皮肤,渗出一滴血。
“我是能帮你杀了萧衍的人。”
“我替嫡姐和亲,嫁给阿古拉,你以为阿古拉是谁?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,“他就是先太子萧珩。”
顾衍之握刀的手开始发抖。
“萧珩篡位成了蛮族首领,他恨大梁,恨萧衍,恨所有害死他妻儿的人。”我伸手,缓缓拨开喉间的刀,“你去告诉他,沈家庶女沈念栀,愿意做他插进大梁心脏的那把刀。”
“条件只有一个。”
“事成之后,萧衍的人头,归你。沈家满门的命,归我。”
长夜寂静。
风雪拍打着窗棂。
顾衍之盯着我看了很久,久到烛火燃尽,只剩灰烬里最后一点红光。
他终于收刀入鞘,单膝跪地。
“属下,见过主子。”
我转身看向窗外。
大雪漫天,和上一世一模一样。
但这一次,送亲队伍不会抵达北境。
因为半路上,就会遭遇“蛮族劫杀”。
沈家会收到二小姐的死讯,父亲会松一口气,沈昭婉会假惺惺哭一场,然后安心备嫁太子。
而三个月后,太子大婚那日,真正的蛮族铁骑会踏破雁门关。
领兵的首领,眉心有一道旧疤。
他叫萧珩。
而我,会在他的帐中,亲眼看着沈家满门的名字,一个一个,从族谱上被抹去。
这一世,沈念栀的名字,终于不用再活在阴影里。
因为这一次,我就是阴影本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