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签字。”

我将那份订婚协议推到他面前,指尖在纸上轻轻敲了两下,眼底没有半分波澜。

陆司珩靠在沙发上,修长的腿随意交叠,眼底带着惯常的、居高临下的笑意:“宋挽,你又闹什么?”

他连看都没看那份协议。

也对。在他眼里,我宋挽不过是个召之即来的女人——上一世,我为了他放弃保研,掏空家底,甚至在我父亲病危时都没能见上最后一面,只因为他说了一句“挽挽,我现在是创业关键期,你走了我撑不住”。

我信了。

结果呢?

他公司上市那天,我蹲在看守所里,罪名是商业间谍。那个口口声声说爱我的人,亲手把我送进监狱,顺便吞掉了我名下所有股份。

我妈在电话里哭到失声,说爸走了,走之前一直念叨我的名字。

而陆司珩,正在和我的“好闺蜜”苏念晚举办订婚宴。

“我没闹。”我把协议又往前推了推,“签字,退婚。你和我之间,到此为止。”

陆司珩终于正眼看我,目光从漫不经心变成审视。他太了解我了——上一世的宋挽,会红着眼眶说“司珩你别丢下我”,会在深夜里等他的电话等到天亮,会把他随口一句“你胖了”记在心里,三天只吃苹果。

那个宋挽,卑微到尘埃里。

但那个宋挽已经死了。

“你知道这份协议意味着什么吗?”陆司珩缓缓坐直身体,语气里带着上位者特有的傲慢,“陆氏的投资,你爸那家破公司的续命钱,还有你弟的学费——宋挽,你确定你想清楚了?”

我笑了。

这些话,上一世他说了无数次,每一次都精准地扎在我最软肋的地方。我爸的公司、我弟的前途、我自己的未来,全被他捏在手里,成了拴住我的锁链。

“陆氏的投资?”我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,甩在茶几上,“你说的是这份对赌协议吗?三年内净利润翻五倍,否则我爸的公司直接归你。陆司珩,你管这叫投资?”

他瞳孔微缩。

“至于我弟的学费,”我站起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你以为我弟为什么非要出国?是你让苏念晚在他面前吹了三个月‘国外机会多’,还‘好心’介绍中介,对吧?”

我顿了顿,一字一句地说:“那个中介收了你的钱,把我弟的申请资料全压了,到现在一所学校的offer都没收到。”

陆司珩的表情终于变了。不是慌张——这个男人从来不会慌张,他只是重新评估了我。

“谁告诉你的?”

“谁告诉我的不重要。”我拿起那份订婚协议,当着他的面,慢慢撕成两半,四半,八半,“重要的是,从现在起,你陆司珩的任何一个字,我都不会信了。”

碎片落在地毯上,像一场无声的雪。

“宋挽。”他站起来,身高和气势都压过来,声音低沉,“你会后悔的。”

“我已经后悔过一次了。”

我拿起包,转身就走。

身后传来他阴冷的声音:“你爸的公司,下周的融资,你确定不要了?”

我脚步没停。

因为我知道,我爸的公司根本撑不到下周——上一世,陆司珩就是用这笔融资做诱饵,让我在我爸病危时签字转让了股权。等我从看守所出来,公司已经姓陆了。

这一世,我不会再给他这个机会。

走出陆氏大厦的那一刻,阳光刺得我眼睛发酸。我站在台阶上,深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拨通了那个号码。

“喂,是顾晏辰吗?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,传来一个低沉好听的声音:“哪位?”

“我是宋挽,宋建国的女儿。”我攥紧手机,“我想和你谈一笔交易——关于陆司珩手里那个新能源项目的核心技术方案,我有完整的。”

“我知道那套方案的所有漏洞,和补漏洞的方法。”

电话那头的呼吸声明显变了节奏。

“宋小姐,”顾晏辰的声音带上了几分玩味,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”

“我知道。”我看着远处的天际线,眼睛被风吹得发红,“我还知道,你等这个机会等了很久。”

沉默了几秒。

“明天上午十点,我让人去接你。”

挂了电话,我站在风里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但不是因为难过——是愤怒,是恨意,是对上一世那个愚蠢的自己,最后的告别。

妈,爸,这一世,我谁都不要了。

我只要你们好好活着。

第二天,顾晏辰派来的车准时停在楼下。

黑色迈巴赫,低调又嚣张。司机是个年轻男人,西装革履,对我态度恭敬得过分:“宋小姐,顾总在办公室等您。”

上一世我只在新闻里见过顾晏辰。陆司珩的死对头,京圈顶级豪门唯一的继承人,手段狠辣,眼光毒辣,据说连陆司珩的爸爸都要给他三分薄面。

陆司珩曾经咬牙切齿地说:“顾晏辰这个人,迟早要栽。”

他没栽。栽的是陆司珩自己。

顾氏大厦顶层,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天际线。顾晏辰站在窗前,逆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——比陆司珩高半个头,肩膀更宽,浑身上下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。

他转过身来,我看清了他的脸。

剑眉星目,五官深邃,嘴角挂着淡淡的笑,但那双眼睛里的锐利,像刀锋。

“宋小姐,”他做了个请的手势,“坐。”

我在他对面坐下,没有寒暄,直接从包里拿出U盘放在桌上:“新能源项目的全套技术方案,包括陆司珩没有公开的核心算法。这个项目的标的是城东那块地,一旦中标,陆司珩就能拿到银行的百亿授信。”

顾晏辰没动那个U盘,只是看着我:“你想要什么?”

“我要陆司珩拿不到那块地。”我直视他的眼睛,“他拿不到,这块地自然就是你的。作为交换,我要你帮我做三件事。”

他挑了挑眉,示意我继续说。

“第一,帮我爸的公司找到新的投资方,条件干净,没有对赌。第二,帮我弟弟重新申请学校,不要通过任何中介,直接对接校方。第三……”

我顿了一下。

“第三,我要进顾氏,进新能源项目组。我要亲自看着陆司珩输。”

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
顾晏辰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有几分意外,更多的却是欣赏。他拿起U盘,在指间转了一圈:“宋小姐,你知道陆司珩那套方案的核心问题在哪吗?”

“知道。”我说,“他的核心算法里有一个参数设定错了,导致整个能耗模型偏差了12%。如果不修正,中标后实际运营成本会远超预算——到时候,银行会断贷,合作方会撤资,陆司珩会被自己的项目拖死。”

“但我不想等那么久,”我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我要在他中标之前,就让所有人知道,他的方案是错的。”

顾晏辰看着我,目光深邃。

“所以你来找我,”他慢慢说,“是要我把正确的方案拿出来,和他正面打擂台?”

“对。”

“为什么是我?京圈想和陆司珩抢这块地的人,不止我一个。”

“因为他们只想要地,”我说,“而你,想要陆司珩死。”

空气安静了一瞬。

顾晏辰眼底的笑意加深了,但那笑意里藏着的东西,比刀刃还冷。他伸手按下桌上的内线电话:“周秘书,把新能源项目的所有资料送到我办公室来。”

然后他看向我:“宋小姐,欢迎加入顾氏。”

进顾氏的第一周,我就干了一件大事。

陆司珩的项目方案已经在行业里小范围流传,不少潜在合作方都在评估。我花三天时间,把他的方案逐条拆解,做了一份长达四十页的对比报告——哪里错了,为什么错,错得有多离谱,全部标注得清清楚楚。

顾晏辰看完报告,只说了四个字:“发出去吧。”

当天下午,这份报告就出现在了所有相关方的邮箱里。

效果比我预想的还要炸裂。

两个原本已经意向签约的合作方连夜撤回了投资意向,银行的授信审批被紧急叫停,甚至连陆司珩的董事会都炸了锅——据说有董事当场质问:“这么低级的错误,你们技术团队是怎么通过的?”

而我知道,这个“低级错误”不是意外。

上一世,陆司珩的这套方案之所以能中标,是因为他买通了评标委员会的两个人,在技术评审环节压下了所有质疑。后来项目出了问题,那两个人被当成了替罪羊,陆司珩反而全身而退,还拿到了巨额赔偿。

这一世,我不会给他买通任何人的机会。

因为报告发出的当天上午,我就把陆司珩和评标委员会成员私下往来的转账记录,匿名送到了纪检部门。

那些记录,是我上一世在陆司珩公司做财务总监时,无意间发现的。当时我犹豫过要不要举报,但陆司珩一句“挽挽,你不会害我的,对吧”,我就把U盘删了。

现在想想,我真想抽自己两个耳光。

但没关系,这一世,我连本带利地还给他。

陆司珩的反应比我想的更快。

报告发出的第三天,苏念晚就出现在了我面前。

她穿着白色连衣裙,妆容精致,眼眶微红,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。推开我办公室的门,声音都在发颤:“挽挽,你怎么能这样?司珩他对你那么好,你怎么能帮外人害他?”

我看了一眼门口的保安:“谁放她进来的?”

保安一脸为难:“宋总监,她说她是您闺蜜……”

“不是。”我打断他,“以后这个人,不许进顾氏大楼。”

苏念晚的脸僵了一瞬,但很快又换上那副委屈的表情:“挽挽,我知道你生我的气,可是我和司珩真的没什么,我们只是……只是工作上有接触,你误会了……”

我差点笑出声。

上一世,她就是用这副表情,在陆司珩面前说“挽挽好像不太喜欢我,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”,然后陆司珩就会来质问我:“苏念晚是我重要的合作伙伴,你能不能别这么小心眼?”

那时候我真的以为是自己小心眼。

直到我亲眼看见他们的聊天记录——陆司珩说“等事情结束了,就没人能拦着我们了”,苏念晚回了一个害羞的表情。

“苏念晚,”我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,声音不大,但足够清晰,“你和陆司珩在香格里拉开房的记录,要不要我现在打印出来给你看看?”

她脸色瞬间白了。

“还有你帮我弟找的那个中介,收了陆司珩五十万的回扣,转账记录我也有。”我笑了笑,“你想让我现在报警吗?”

苏念晚的嘴唇在发抖,她张了张嘴,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
“回去告诉陆司珩,”我转过身,不再看她,“他要玩,我奉陪。但下次,别派你这种段位的来,太掉价了。”

苏念晚走后,我在窗前站了很久。

顾晏辰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,手里端着两杯咖啡。他把其中一杯递给我:“处理完了?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以前不是这样的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,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

我接过咖啡,没说话。

是啊,我以前不是这样的。我以前是个傻子。

“宋挽,”顾晏辰忽然叫我的名字,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,“我查过你。去年的这个时候,你还是个连开会都不敢大声说话的人。是什么让你变了?”

我看着窗外的城市,半晌才说:“因为死过一次的人,什么都不怕了。”

顾晏辰没有追问,只是站在我旁边,陪我看了一会儿风景。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:“你弟弟的申请资料我已经让人重新递交了,三所学校都给了面试机会。你爸的公司,我找了诚辉资本的人谈,条件比你要求的还好,没有对赌,而且他们愿意溢价20%入股。”

我转头看他,有些意外:“诚辉资本?那可是你最大的竞争对手。”

“正因为是对手,”他低头喝了一口咖啡,“他们才更想让陆司珩不好过。”

我愣了两秒,然后笑了。

这个男人,比我想的还要狠。

半个月后,城东那块地的招标结果出来了。

顾氏以绝对优势中标。

陆司珩的公司连入围都没进,原因是技术方案存在重大缺陷,外加有商业贿赂嫌疑——纪检部门的调查已经正式立案,陆司珩被限制出境,公司的几个核心高管被带走问话。

我站在顾氏的庆功宴上,看着大屏幕上的中标公告,手里握着一杯香槟,没喝。

“不开心?”顾晏辰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。

“开心。”我说,“但还不够开心。”

他看着我,等我说下去。

“陆司珩现在只是被限制出境,他的公司还没倒,他的资产还没被冻结,他还有翻盘的机会。”我转头看向顾晏辰,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,“我要的是他身败名裂,一无所有。”

顾晏辰放下酒杯,认真地看着我:“你有计划?”

“有。”我说,“陆司珩公司的核心技术,有一项专利是侵权的。他买通了专利局的人,把别人的专利改了个名字就注册了。原始研发团队还在,他们手里有完整的研发记录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
“因为那项专利,原本是属于我导师的。”我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,“上一世,我导师因为这件事抑郁成疾,不到半年就走了。而陆司珩用那项专利,拿到了三十亿的融资。”

顾晏辰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他说:“把资料给我,我来处理。”

“不用。”我摇头,“这次,我要亲自来。”

他看了我几秒,忽然伸手,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。那个动作很轻,也很克制,但掌心的温度隔着衣料传过来,让我莫名地鼻子一酸。

“宋挽,”他说,“你已经不是一个人了。”

我没说话,只是仰起头,把杯子里的香槟一饮而尽。

是啊,我不是一个人了。

但我也不是那个需要被人保护的宋挽了。

一个月后,陆司珩的公司在行业年会上,被我当众揭穿了专利侵权的真相。

我把原始研发记录、邮件往来、实验室的监控录像,全部投在了大屏幕上。每一帧画面,每一份文件,都像一把刀,精准地扎在陆司珩的公司命脉上。

台下哗然。

陆司珩坐在第一排,脸色铁青。他死死地盯着我,目光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。

但我已经不怕了。

“陆总,”我站在台上,话筒握在手里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你用了三年时间,偷走了别人的心血。今天,我只是把它拿回来。”

全场寂静。

掌声雷动。

陆司珩站起来,转身就走。他的助理小跑着跟在后面,脸色煞白。

第二天,专利局宣布撤销陆司珩公司的专利授权,原始权利人恢复合法身份。

第三天,投资方集体撤资,银行抽贷,陆司珩的公司资金链断裂。

第七天,陆司珩因涉嫌商业贿赂、专利侵权、金融诈骗等多宗罪名,被依法逮捕。

苏念晚也没跑掉。她是陆司珩商业贿赂案的关键中间人,收受巨额回扣,被并案调查。

判决下来的那天,我去看了陆司珩最后一眼。

他穿着橘黄色的马甲,头发剃短了,眼底的青黑很重,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。看见我的时候,他愣了一下,然后忽然笑了。

“宋挽,”他说,“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?”

“从你把我送进监狱的那天。”我说。

他皱了皱眉:“你在说什么?”

我没解释,只是站起来,最后看了他一眼:“陆司珩,上一世你欠我的,这一世你还清了。我们两不相欠了。”

说完,我转身走了。

身后传来他失控的喊声:“宋挽!宋挽你什么意思?!什么上一世?!宋挽!”

我没回头。

走出看守所大门的时候,阳光很好。我站在台阶上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然后慢慢呼出来。

手机响了,是顾晏辰发来的消息:“你弟弟拿到offer了,三所学校都录了。你爸的公司这个季度盈利了。另外,我妈问你周末有没有空来家里吃饭。”

我看着那条消息,忽然就笑了。

笑着笑着,眼泪掉了下来。

但不是因为难过。

是因为这一世,我终于,终于把所有的债都还清了。

远处,一辆黑色迈巴赫缓缓停下。顾晏辰从车里走出来,逆着光,朝我张开双臂。

我跑下台阶,扑进他怀里。

他的怀抱很温暖,和上一世那个冰冷的牢房完全不同。

“顾晏辰,”我把脸埋在他胸口,闷闷地说,“谢谢你。”

他搂紧我,下巴抵在我头顶,声音低沉而温柔:“不用谢我。宋挽,你值得所有的好。”

风吹过,带来春天的气息。

我知道,这一次,我终于可以好好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