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渡说爱我那天,把我锁在别墅三楼整整七十二小时。
脚踝上的钛合金锁链长两米,刚好够我从床沿走到窗边。窗帘被扯掉的那天下午,我数清了落地窗上有四十七道划痕——都是我用指甲抠的。

“念念,乖,把这个喝了。”
他端着燕窝粥进来时西装革履,袖扣在灯光下泛着冷光。我认得那对袖扣,去年拍卖会他以十二万拍下,转头就锁进保险柜,说等我生日那天亲手给我戴上。

可现在我的手腕上只有锁链磨出的淤青。
“你关了我三天。”我靠在墙角,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,“沈渡,这是非法拘禁。”
他笑了,蹲下来与我平视,用调羹舀起粥送到我唇边:“你是我未婚妻,怎么会是非法拘禁?我只是太爱你了,怕你跑掉。”
爱。
多讽刺的字眼。
三个月前我还对这个字深信不疑。那时候他是沈氏集团最年轻的CEO,我是他的私人助理,他在公司年会上当众求婚,十二克拉的钻戒戴在我手上时,全城的女人都在嫉妒我。
可没人知道,从那之后我手机里的定位软件从三个变成了七个。他解雇了我身边所有男性朋友,连楼下便利店那个每次多给我一个茶叶蛋的大叔都没放过。
“你上次去见你妈,去了四个小时。”他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我,“我查了监控,你在咖啡厅坐了三个半小时,剩下半小时去了哪儿?”
“我去药房买创可贴,脚后跟磨破了。”
“你撒谎。”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财务报表,“那半小时里你的手机信号偏移了三百米,那条街上有一家婚姻咨询所。林念,你是不是想找人帮你想办法离开我?”
我当时以为那是他占有欲最强的时刻。
直到今天早上,我收拾好行李箱准备彻底搬出他的别墅,他在门口拦住我,一句话都没说,直接把我拖上三楼,锁上了那扇门。
“粥凉了。”他把碗放在床头柜上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,“念念,签了它。”
我接过来。
《婚姻承诺书》——自愿放弃婚前个人财产公证,婚后不得提出离婚,否则赔付沈渡一切经济损失,包括但不限于沈氏集团股价波动造成的全部市值蒸发。
“你有病。”我把纸揉成团扔在他脸上。
沈渡没躲。纸团弹在他额头上,落在地毯上。他弯腰捡起来,展平,叠成方块,重新放回口袋。
“你有三天时间考虑。”他转身走向门口,忽然停住,“对了,你妈今天打电话来了,说你弟弟的学费该交了。我已经帮你转过去了,二十万。”
门锁落下的声音像某种宣判。
我坐在地板上,盯着那条银色的锁链,忽然想起第一次见沈渡的场景。
那时我大三,在沈氏集团实习。他站在会议室最前方讲并购方案,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刀,锋利、冷静、势不可挡。我在第三排做会议记录,他忽然看向我,问:“林念,你觉得这个方案有漏洞吗?”
全会议室的人都看向我。我站起来,翻到第三十七页,指着数据模型里的一个变量:“折现率应该用税后的,这里用的是税前,误差会放大三倍。”
他看了我五秒钟,然后笑了。
那是他第一次对我笑。后来他说,那一刻他觉得我聪明得让人想藏起来。
现在他真的把我藏起来了。
第一天,我不吃不喝。
第二天凌晨,我饿得头晕眼花,爬起来喝了那碗凉透的粥。粥里有安眠药,我昏睡了整整一天,醒来时发现锁链从两米换成了五米——足够我走进卫生间。
第三天,沈渡准时推门进来。
“想好了吗?”
他站在落地窗前,逆光让我看不清他的表情。但我注意到他的袖口卷到小臂,露出左手腕上一道新鲜的伤疤。
“你手怎么了?”
他低头看了一眼,语气随意:“你不接电话那晚,我砸了书房所有的玻璃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:“沈渡,我们去医院。”
“先签字。”他把那张叠成方块的纸再次递过来,“签完字,我带你去吃那家你一直想去的日料。你上次说想去看海,我们明天就飞三亚,我让秘书订了私人航线——”
“我签。”
他顿住。
我从他手里抽走那张纸,捡起地毯上的笔,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。
林念。
沈渡看着我的签名,手指微微发抖。他蹲下来,小心翼翼地解开我脚踝上的锁链,动作轻得像在触碰易碎品。然后他忽然抱住我,脸埋在我颈窝里,声音闷闷的:“念念,对不起,我只是太怕失去你了。你知道的,我没有安全感,我爸妈离婚那年我妈带走了所有东西,连冰箱里的牛奶都没留给我爸……我不能让这种事再发生一次。”
我抬手,慢慢抱住他。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,“我理解。”
他的身体明显放松了,抱得更紧。
“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。”我在他耳边轻声说,“但你也要答应我,从今以后,无论我要做什么,你都不能拦我。”
“好。”他说得太快,快到来不及思考。
我笑了。
这三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。沈渡不是爱我,他是要占有我,就像他占有那对十二万的袖扣、那枚十二克拉的钻戒、那座价值三亿的私人岛屿。我只是他收藏品里唯一会呼吸的那一件。
而我之所以成为他的收藏品,是因为他看中了我的聪明。
聪明人最擅长的事,就是让所有人以为她已经被驯服。
签字后的第一个月,我表现得完美无缺。
我辞了工作,彻底搬进他的别墅,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饭。早上六点起床煲汤,晚上等他回来不管多晚都亮着客厅的灯。他应酬喝多了,我开车去接,路上他吐在车里,我没有皱一下眉。
沈渡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。他撤掉了别墅里所有的摄像头,解除了我手机上的定位软件,甚至开始主动跟我聊公司的事。
“最近有个并购案,对手那边请了很厉害的财务团队,我们有点被动。”他靠在沙发上,难得露出疲惫的神色。
我给他揉太阳穴:“哪个对手?”
“顾衍之,恒天资本的。你知道他吧?上次金融峰会上那个。”
我知道。顾衍之,恒天资本掌门人,业内公认的并购鬼才。更重要的是,他是沈渡在商学院的同学,两人从学生时代就是死对头。
“你缺的不是财务高手。”我说。
他睁开眼睛看着我。
“你缺的是了解顾衍之的人。”我继续说,“他在商学院读博期间发表过三篇论文,全部关于跨境并购的税务套利模型。他的操作习惯从来不是正面硬刚,而是找对手的税务漏洞打狙击。你们这次并购的目标公司是不是有海外架构?”
沈渡坐直了身体。
三天后,他按照我的建议调整了并购方案,在顾衍之可能狙击的税务环节提前做了隔离。顾衍之果然在那一点发力,扑了个空,沈渡顺利拿下并购案。
庆功宴那晚,他喝了半瓶威士忌,回家抱着我说:“念念,你比整个战略部都值钱。”
我靠在他胸口,轻声问:“那你还怕我跑吗?”
“不怕了。”他说,“我现在只怕一件事——怕你觉得我配不上你。”
我在黑暗里睁开眼睛。
配不配这件事,从来不是沈渡需要考虑的问题。
因为从今天起,该害怕的人,是他。
第二个月,我以“在家太无聊”为由,提出想重新工作。
沈渡犹豫了三天,最后答应让我进沈氏集团,但不是回战略部,而是去了一个边缘部门——企业社会责任部。说白了,就是搞搞慈善活动、写写公益报告,接触不到核心业务。
我没意见。
上班第一天,我用了二十分钟做完所有工作,剩下的时间在研究沈氏集团的股权结构。沈渡持股百分之三十一,第二大股东是鼎辉资本,持股百分之十八。鼎辉的LP名单里有一个人,叫林远山。
我父亲的远房堂弟,我的堂叔。
当年我父亲借给他二十万做生意,如今他的资产已经翻了不知道多少倍。他欠我们家人情,是时候还了。
我开始每周四固定“加班”。沈渡问过两次,我说在筹备一个乡村图书馆项目,他派秘书来查过一次,看到会议桌上确实摆着图书馆规划书,就没再追问。
事实上,每周四晚上七点到九点,我在公司附近的咖啡厅见不同的人。
第一个是林远山。他答应得很爽快,甚至有些迫不及待:“念念,你爸对我有恩,这钱我出。但你要鼎辉手里的股权,光有钱不够,他们不缺钱。你得给他们一个更好的去处。”
第二个是顾衍之。
他比我想象中年轻,穿灰色西装,袖口的铂金扣子比沈渡的低调得多。他听完我的计划,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要我帮你收购沈氏集团?”他问。
“不。”我看着他,“我要你帮我让沈渡一无所有。沈氏集团归你,他归我。”
顾衍之端起咖啡,看了我一眼: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,“你恨他。商学院那年,你的博士论文被他剽窃了核心模型,你延迟毕业两年,错过了最好的求职窗口。你从恒天资本的实习生做起,用了整整八年才爬到今天的位置。而沈渡用你的模型拿了全美案例大赛冠军,被沈氏集团前董事长一眼看中,空降CEO。”
顾衍之放下咖啡杯,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:“你的情报很准。”
“我的能力你还没看到。”我站起来,递给他一个U盘,“这里面是沈氏集团未来半年的股价走势预测,基于我的财务模型。你验证之后,如果想继续谈,下周四同一时间。”
第三个月,一切开始收网。
顾衍之在验证了我的预测模型后,不仅同意了合作,还主动追加了资源。鼎辉资本在林远山的斡旋下,同意在关键时刻转让股权。我甚至通过大学同学的关系,联系上了沈渡前秘书——那个因为“知道太多”被沈渡用一杯咖啡打发走的人。
“沈渡的账有三套。”前秘书在电话里说,“一套给税务局,一套给董事会,一套给他自己。他自己的那套存在一个加密硬盘里,硬盘锁在他书房的保险柜。”
沈渡的生日是十一月七号。保险柜密码是他母亲离开的日子——零九一八。
我试过一次,对了。
那晚沈渡出差,我打开保险柜,找到了那块硬盘,用事先准备好的设备复制了全部数据。里面的内容比我预想的还要精彩:不仅是财务造假,还有两起商业贿赂的完整记录,甚至包括一份代持协议——他名下百分之十的股份,实际持有人是某位监管层高管的亲属。
我把证据分成三份。一份给顾衍之,用于资本市场运作;一份给律师,用于刑事举报;一份留着自己用。
时机选在沈氏集团年度盛典那天。
那是十二月十号,距离沈渡把我锁在三楼整整三个月。那天晚上,他站在台上领“年度卓越领袖奖”,聚光灯打在他身上,全场起立鼓掌。
我坐在第一排,穿着他帮我选的红色礼服,手上的钻戒在灯光下闪闪发光。
“感谢我的未婚妻林念。”他在台上看向我,笑容温柔得不像真的,“没有她,就没有今天的我。”
全场看向我,有人鼓掌,有人起哄让我们接吻。
我站起来,走上台。
沈渡张开手臂要抱我,我把话筒举到嘴边,声音不大,但足够传遍整个宴会厅。
“沈渡,你想不想知道,今天早上证监会和经侦支队的人,为什么同时出现在你公司的楼下?”
他的手僵在半空。
“还有,”我从手包里拿出一个U盘,对着全场晃了晃,“你想不想让大家看看,你保险柜里那块硬盘上,都存了些什么?”
沈渡的脸色在三十秒内从红变白再变青。他伸手要抢U盘,我后退一步,宴会厅两侧的门忽然打开,穿制服的人走了进来。
“沈渡先生,你涉嫌商业贿赂、财务造假、非法拘禁,现依法对你采取强制措施。”
手铐扣上的声音,比三个月前那扇门落锁的声音好听一万倍。
沈渡被带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。那眼神里有愤怒、有震惊、有不甘,但最后变成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情绪。
他笑了。
“林念,”他说,“我低估你了。”
“不,”我走到他面前,帮他理了理领带,动作温柔得像这三个月里每一天那样,“你只是终于学会了一件事——有些人,你永远不该想着去锁住她。”
他被押出宴会厅的时候,我转身看向台下。顾衍之站在人群最后面,隔着整个大厅的距离对我点了点头,然后悄然离开。
第二天,沈氏集团股价暴跌百分之四十。顾衍之的恒天资本在鼎辉等股东的支持下发起要约收购,一周内拿下控股权。
沈渡的资产被全部冻结,那枚十二克拉的钻戒作为赃物被收缴,那对十二万的袖扣和那座价值三亿的私人岛屿都在查封清单上。他母亲留下的那套老房子因为在他名下,也没能幸免。
我在看守所见了他最后一面。
隔着玻璃,他比我想象中憔悴得多,但眼睛还是亮的,看我的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。
“你真的爱过我吗?”他问。
我想了想,认真回答:“爱过。在你把我锁起来之前。”
他低下头,肩膀微微发抖。
“沈渡,”我站起来,最后一次看他,“你知道吗?那三天里,我最恨的不是你关我。我最恨的是,我居然还在心疼你手腕上的伤。”
玻璃那头,他终于哭了出来。
我没再看。
走出看守所的时候,十二月的风灌进领口,冷得刺骨。手机震了一下,顾衍之发来一条消息:恒天法务部需要你签几份文件,方便的话今天下午来一趟。
我回了个好,抬起头,天很蓝。
弟弟的学费我已经重新转回母亲账户,用的是顾衍之预支的顾问费。父亲在老家新开的茶馆下个月开业,我帮他选的地址,离医院很近,方便他定期复查心脏。
一切都在重新开始。
除了那条看不见的锁链——我终于把它从自己身上解了下来,然后发现,原来自由的味道这么轻,轻到走在风里都感觉不到重量。
但我甘之如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