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若溪睁开眼,发现自己正站在田埂上。

脚下是湿软的泥土,空气中弥漫着稻花清香,远处炊烟袅袅,夕阳把整片水田染成金红色。

她愣住了。

不对,她刚才还在城里那间冰冷的出租屋里,刚被丈夫赵志鹏逼着签下离婚协议——不,不是离婚协议,是债务转移书。他把所有债转到她名下,然后一脚踹开,搂着村里首富的女儿进了新房。

“林若溪,你个扫把星,要不是你,我早就是村里首富了!”

“滚回乡下去,别在这丢人现眼!”

那些话还在耳边回荡,可她怎么就站在了这里?

“若溪!死丫头,叫你半天听不见?赵家那边来催了,你赶紧把这五千块钱送过去,志鹏等着用呢!”

一个熟悉到让她浑身发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林若溪猛地转身,看见母亲李秀兰站在院门口,手里攥着一沓皱巴巴的钞票,脸上的皱纹在夕阳下格外刺眼。

那是三十岁的母亲。

不,不对,那是二十年前的母亲。

“妈?”林若溪的声音在发抖。

“叫什么叫,快拿去!志鹏说了,今天要是凑不够钱买那台收割机,他跟你的婚事就吹了!”李秀兰一把将钱塞进她手里,“你爸把家里的猪都卖了,就指着你能嫁进赵家,你可别给我掉链子!”

林若溪低头看着手里那五千块钱,指尖在微微发颤。

她想起来了。

这一天,她永远记得。

二十年前的今天,她把家里卖猪的五千块钱交给赵志鹏,让他买了全村第一台收割机。赵志鹏靠着这台机器赚了第一桶金,然后一步步做大,从包田到开米厂,最后成了全镇首富。

而她呢?

她放弃了县里的工作机会,跟着赵志鹏起早贪黑。他开收割机,她在地里捡稻穗;他办米厂,她当会计;他应酬喝酒,她在家带娃。二十年,她从十八岁的姑娘熬成了四十岁的黄脸婆,脸上全是晒斑,手上全是老茧。

结果呢?

赵志鹏发达了,嫌弃她没文化、不会打扮,转头娶了村里首富的女儿王美娇。更恶心的是,他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,全转到她名下,让她一个人扛。

她记得自己被债主堵在出租屋里,记得母亲因为替她还债累死在工地,记得父亲中风瘫痪无人照料,记得自己走投无路跳了河。

那些记忆太真实了,真实到她的骨头都在疼。

“若溪?你发什么呆?赶紧去啊!”李秀兰催了一句。

林若溪抬起头,看着母亲年轻了二十岁的脸,眼眶一下就红了。

上辈子,母亲替她还了三十万的债,累死在工地。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,因为那时候她正被关在看守所里,连哭都哭不出来。

“妈。”林若溪的声音很轻,“这钱不能给赵志鹏。”

李秀兰愣了一下,随即脸就沉了下来:“你说什么?”

“我说,这钱不能给他。”林若溪把钱攥紧,抬起头,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坚定,“妈,赵志鹏不是好人,你信我。”

“你疯了?”李秀兰一巴掌拍在她胳膊上,“全乡都知道你跟赵志鹏处对象,这时候你说不给了?你让妈的脸往哪搁?你爸的脸往哪搁?”

“妈,你听我说——”

“说什么说?”李秀兰急了,“人家志鹏多好的小伙子,能吃苦、有想法,村里谁不夸?你嫁给他那是享福!你知不知道你爸为了凑这五千块钱,把咱家老母猪都卖了?你现在说不嫁了,你对得起你爸吗?”

林若溪深吸一口气。

她知道,这时候说什么母亲都不会信。上辈子她也是这么被说服的,五千块钱一送,她就彻底没了退路。

但这一次不一样。

“妈,钱我先收着。”林若溪把钞票叠好,装进口袋,“赵志鹏那边,我自己去说。”

“你敢!”李秀兰急了,“你要敢把婚事搅黄了,我跟你爸就没你这个闺女!”

林若溪没再说话,转身往村东头走。

赵志鹏家在村东头,一栋新盖的两层小楼,在整个林家村里鹤立鸡群。赵志鹏的父亲赵德厚是村里最早的包工头,家里条件最好,这也是为什么全村姑娘都想嫁进赵家。

上辈子,林若溪也是这么想的。

她觉得自己一个农村丫头,能嫁进赵家是祖坟冒青烟,所以拼命讨好赵志鹏,拼命付出,拼命牺牲,最后把自己搭进去了。

现在想想,真蠢。

“哟,若溪来了?”

赵志鹏站在院门口,穿着一件崭新的白衬衫,头发梳得油光锃亮,手里夹着一根烟,看见她就笑了。

那个笑容她太熟悉了。

温柔、体贴、深情,上辈子她就是被这个笑容骗了二十年。

“钱带来了吗?”赵志鹏掐灭烟头,走过来,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,“我明天就要去县城提收割机,差五千块钱,你那边——”

“带来了。”林若溪从口袋里掏出那沓钞票。

赵志鹏眼睛一亮,伸手就来接。

林若溪把手缩了回去。

“怎么了?”赵志鹏皱了皱眉。

“我问你,这收割机买了,写谁的名字?”林若溪问。

赵志鹏愣了一下,随即笑道:“当然写我的名字啊,怎么了?”

“那赚了钱呢?”

“赚了钱不都是咱们的吗?你跟我还分什么彼此?”赵志鹏的语气有点不耐烦了,“若溪,你今天怎么回事?磨磨唧唧的。”

林若溪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
上辈子,他也是这么说的——“你跟我还分什么彼此”。

结果呢?赚了钱全在他名下,买的房子写的他爸妈名字,连米厂的法人都是他表弟。她辛辛苦苦干了二十年,连一分钱积蓄都没有,最后还背了一身债。

“赵志鹏,这钱我不能给你。”林若溪把钱重新装进口袋,“我家就这五千块,是我爸卖了猪凑的。要是赔了,我家就完了。”

“怎么会赔?”赵志鹏急了,“我跟你说过多少遍,这收割机稳赚不赔!村里那么多地,我一个人收不过来,光收一季稻子就能回本!你信不过我?”

“我信不过。”

林若溪说得平静,赵志鹏却愣住了。

“你说什么?”

“我说,我信不过你。”林若溪抬起头,盯着他的眼睛,“赵志鹏,你跟我处对象三年,你见过我爸妈几次?你来我家吃过几顿饭?你每次找我,不是要钱就是要东西,你什么时候关心过我?”

赵志鹏脸色变了:“你今天吃错药了?”

“我没吃错药,我只是想明白了。”林若溪一字一句地说,“你不是想娶我,你是想娶一个听话的、不要钱的、能给你干活的长工。”

“你——”

“还有,你上个月跟王美娇在县城看电影,你以为没人看见?”

赵志鹏的脸刷地白了。

林若溪转身就走。

身后传来赵志鹏的怒吼:“林若溪!你给我站住!你今天敢走出这个门,咱俩就彻底完了!”

林若溪头也没回。

完了就完了,上辈子她就是因为怕“完了”,才把自己搭进去二十年。

这辈子,她要把欠自己的,全拿回来。

回到家,李秀兰正在院子里剁猪草,看见她回来,手里的刀一扔就冲过来:“钱给了吗?”

“没给。”

“什么?!”李秀兰的声音都变了,“林若溪,你真要气死我?”

“妈,你听我说。”林若溪拉住母亲的手,“那五千块钱,咱自己用。”

“自己用?怎么用?你又不会开收割机!”

“我不开收割机,我要做生意。”

李秀兰以为她疯了:“做什么生意?你一个初中毕业的黄毛丫头,做什么生意?”

“妈,你信我一次。”林若溪紧紧握着母亲的手,眼眶泛红,“上辈子你替我扛了太多,这辈子换我替你扛。”

李秀兰被她眼里的认真吓了一跳。

这丫头今天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?

林若溪没再解释,转身进了屋。

她坐在床边,从床底下翻出一个旧笔记本,那是她上辈子的记账本。翻开第一页,上面写着日期——2003年6月。

她记得这一年。

这一年,乡里要修路,从县城直通镇上,正好经过林家村。这条路修通之后,林家村的土地价格翻了三倍,很多城里人跑来买地盖房,掀起了一波房地产热。

上辈子,她正忙着给赵志鹏当牛做马,根本没注意这些。

但这一次不一样。

她记得,乡里的招标公告是7月15号发布的,离现在还有一个月。而在此之前,有一块地皮——村东头那片三十亩的荒滩地,现在一文不值,但修路之后正好在公路边上,价值连城。

那块地,现在归谁?

林若溪想了很久,想起来了——村集体所有,每年招标承包,但没人愿意要,因为种不了庄稼,年年赔钱。

如果她能把那块地承包下来,等路一修通,转手一卖,至少能赚五十万。

五十万,在上辈子的她看来是个天文数字。

但这一次,她要把这个天文数字变成现实。

第二天一早,林若溪就去了村委会。

村支书林大山正坐在办公室里喝茶,看见她进来,愣了一下:“若溪?你来干啥?”

“林叔,我想承包村东头那片荒滩地。”

林大山嘴里的茶差点喷出来:“你疯了?那片地种啥啥不长,年年赔钱,你要它干啥?”

“我自有用途。”林若溪说,“林叔,承包费多少?”

林大山上下打量她一眼:“一年两千,你要包就包,但我丑话说在前头,赔了钱别来找我哭。”

“我包十年。”

“十年?!”林大山站了起来,“若溪,你脑子没毛病吧?十年光承包费就两万块,你上哪弄两万块去?”

“林叔,钱的事我自己想办法,你就说能不能包。”

林大山想了想:“能包,但得交五千块定金,剩下的分期付。”

“行。”

林若溪转身就往外走。

她知道钱从哪来——那五千块。

李秀兰要是知道她把钱拿去承包荒滩地,非打死她不可。

但林若溪顾不了那么多了。

上辈子她太听话了,听父母的话嫁了赵志鹏,听赵志鹏的话当牛做马,听命运的话认了二十年的命。

这辈子,她只听自己的。

走出村委会的时候,正好碰上一个人。

那人骑着一辆半新不旧的摩托车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夹克,皮肤晒得黝黑,五官却格外深邃好看。

林若溪愣了一下。

顾衍之。

上一世,顾衍之是镇上最有名的企业家,做苗木生意起家,后来做到全省最大的园林绿化公司。但她跟他没什么交集,唯一一次见面,是在她最落魄的时候——她被债主追着打,他开车路过,摇下车窗看了她一眼。

那一眼,没有同情,没有鄙夷,只是平静地看了一眼,然后递给她一瓶水。

“姑娘,喝口水。”

这是上辈子,除了父母之外,唯一给过她温暖的人。

后来她听说,顾衍之也破产了,被合伙人坑了,欠了一屁股债。再后来,就没了消息。

“若溪?”顾衍之看见她,也愣了一下,随即笑道,“你怎么在这?”

“我来办点事。”林若溪定了定神,“衍之哥,你最近在忙什么?”

“还能忙什么,苗木基地的事呗。”顾衍之叹了口气,“去年投了二十万,全砸里面了,今年要是再没起色,我就得跑路了。”

林若溪心头一动。

她想起来了——顾衍之的苗木基地,就在村东头那片荒滩地的旁边。

上辈子,因为路没修通,他的苗木运不出去,赔得血本无归。

但这一次,路要修了。

“衍之哥,你信我吗?”林若溪忽然问。

顾衍之一愣:“什么?”

“如果你信我,就别急着跑路。”林若溪认真地看着他,“再过一个月,你会有转机。”

顾衍之被她眼里的笃定震住了。

这姑娘今天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?

林若溪没再多说,转身走了。

身后,顾衍之望着她的背影,忽然觉得,今天的林若溪,跟以前不一样了。

以前她总是低着头,畏畏缩缩,说话都不敢大声。

但今天,她抬起头了。

眼睛里,有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