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鸢睁开眼的时候,掌心还残留着上一世临死前攥紧栏杆的冰冷触感。

监狱的铁门、母亲临终前没等到她的那通电话、父亲心梗发作时空荡荡的病房——所有画面像碎玻璃一样扎进脑海,疼得她整个人弓起了身子。

但很快,她意识到手心里攥着的不是铁栏杆,而是一张烫金的订婚请柬。

日期:2019年3月15日。

距离她和陆司珩订婚,还有六天。

上一世,就是这场订婚后,她放弃了保研名额,掏空父母积蓄给他凑创业启动资金,把自己所有的创意、人脉、项目方案毫无保留地交到他手里。她以为那是爱情,以为他口中的“等我们公司上市就娶你”是真心的。

结果呢?

公司A轮融资当天,她的好闺蜜苏念挽着一身高定的陆司珩出现在发布会现场,微笑着对媒体说:“感谢沈鸢姐姐前期的帮助,不过司珩真正的灵魂伴侣,是我。”

而她,被诬陷挪用公款,判了三年。

出狱那天,母亲已经走了,父亲在ICU里没等到她最后一面。

她连哭都哭不出来,因为眼泪早就在无数个深夜流干了。三个月后,她在一场“意外”车祸中结束了短暂而荒唐的一生——但临死前,她分明看到了陆司珩副驾驶上苏念的那只限量款手包。

那不是意外。

是灭口。

而现在,她重生了。

重生在一切还来得及的时候。

沈鸢盯着那张订婚请柬,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极冷的弧度。她没有撕,而是拿起手机,拨通了陆司珩的电话。

“鸢鸢?”电话那头传来温柔得令人作呕的声音,“想我了?订婚的场地我选好了,你最喜欢的那家——”

“陆司珩,”沈鸢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,“我要撤回我的保研放弃申请。还有,之前说好投给你公司的两百万,我父母决定不投了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。

“你说什么?”陆司珩的声音瞬间变了调,那种刻意的温柔碎了一地,露出底下冷硬的算计,“鸢鸢,你开什么玩笑?我们马上就是一家人了,你——”

“一家人?”沈鸢轻笑一声,“陆司珩,上一世你也是这么说的。然后你把我送进了监狱。”

“你在说什么?什么上一世?沈鸢你是不是疯了?”

沈鸢没再给他说话的机会,直接挂了电话。

她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是三月的阳光,暖洋洋地洒在脸上,和她记忆中那间阴冷的牢房判若两个世界。

手机很快疯狂震动起来,陆司珩连打了七个电话,她一个都没接。第八个打进来的,是苏念。

沈鸢看着屏幕上跳动的“念念”两个字,想起上一世这个女人在她面前哭得梨花带雨说“姐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”,转头就在法庭上作伪证,说她主动提议挪用公款。

她接了。

“鸢鸢姐!”苏念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,“你和司珩哥哥怎么了?他刚才特别着急地打电话给我,说你不接他电话,你们是不是吵架了?”

演技一如既往地好。

沈鸢语气平淡:“没吵架,就是不想订婚了。”

“什么?!”苏念的声音拔高了八度,“可是鸢鸢姐,你那么爱司珩哥哥,你为他放弃了保研,你怎么能——”

“苏念,”沈鸢打断她,“你这么着急干什么?我退出了,你不正好上位吗?”

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。
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……”

“你知道。”沈鸢的声音很轻,像一把裹着丝绒的刀,“上一世你知道,这一世你也知道。苏念,别装了,我看着恶心。”

挂了电话,沈鸢打开了笔记本电脑。

她记得很清楚,陆司珩那个后来估值十亿的项目,核心创意来自一份她在三年前写了一半的商业计划书。当时她还在读大二,天真地以为把BP给男朋友看是“分享梦想”。

那份BP她存在云盘里,账号密码从未改过。

登录、下载、打开——所有数据都在,比她记忆中的还要详细。用户画像、商业模式、盈利预测,每一页都浸透了她多少个通宵的心血。

而上一世,陆司珩拿着这份BP找到了投资人,在路演现场被问到核心技术问题时,是他身边站着的“合伙人”苏念替他回答的——那些答案,全是沈鸢在无数个深夜对着电脑自言自语时,苏念“恰好”听到的。

她那时候还感动得不行,觉得闺蜜和男友都好优秀。

蠢得该死。

沈鸢新建了一个文件夹,把所有资料整理好,然后打开了另一份文档。

她记得上一世这个时间点,陆司珩的死对头——顾氏资本的顾晏辰,正在四处寻找消费领域的早期项目。他后来在接受采访时说过一句话:“我最后悔的,就是错过了那个本可以改变行业的BP。”

那个BP,是她的。

沈鸢调出顾晏辰的公开邮箱,把BP的关键数据页截图发了过去,附上一句话:“顾总,如果对这个项目感兴趣,三天之内联系我。过期不候。”

发完之后,她关上电脑,去浴室洗了个澡。

温热的水流冲刷过皮肤,像是要把上一世所有的灰尘和耻辱都冲走。她看着镜子里年轻的脸,二十四岁,眼角没有细纹,手上没有在监狱缝纫机前磨出的老茧。

一切都还来得及。

父母还在,她还有机会说对不起。

手机又震了一下,是陆司珩发来的消息:“沈鸢,我们见面谈。不管发生了什么,我都等你。你知道的,我爱你。”

沈鸢盯着“我爱你”三个字看了两秒,然后截图,存进了一个新建的文件夹,命名为“证据”。

爱?

不,那是芒刺。

扎进血肉里,拔不出来,每一次呼吸都疼。

但这一世,她要亲手把这根刺拔出来,连根带血,扔回那个男人脸上。

第二天一早,沈鸢回了家。

父母正坐在客厅里,茶几上摆着那张订婚请柬,还有一份已经签了一半的投资协议。

“爸,妈。”沈鸢站在玄关,看着两年未见的父母——上一世,她为了陆司珩和家里决裂,连母亲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。她的眼眶一瞬间红了。

“鸢鸢?”母亲林芝惊讶地看着她,“你怎么突然回来了?不是说要和司珩去挑礼服吗?”

沈鸢走过去,在父母面前蹲下,握住他们的手。

“对不起。”

这一声对不起,迟了一世。

“爸,那份投资协议不能签。妈,我的保研申请我不放弃了。还有,我和陆司珩的婚约,取消。”

客厅里安静了整整五秒。

“鸢鸢,你是不是和司珩吵架了?”父亲沈建平皱起眉头,“年轻人吵架正常,但是婚姻大事不能——”

“爸,”沈鸢抬起头,眼神清明得不像一个二十四岁的女孩,“您还记得您那个老战友周叔吗?当年他把所有身家投进女婿的公司,最后被女婿架空,人财两空。”

沈建平的脸色变了。

“陆司珩不是您女婿,他连我的男朋友都算不上。他只是在利用我。”沈鸢一字一句地说,“他手里那个你们觉得很有前景的项目方案,是我写的。他接近我,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我的资源和人脉。等他用完了,就会像扔垃圾一样把我扔掉。”

“鸢鸢,你怎么能这么说司珩?他对你——”

“妈,”沈鸢打断她,声音低下去,“您信我一次。就这一次。”

林芝看着女儿的眼睛,那里面没有她熟悉的恋爱脑少女的迷蒙和固执,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、沉甸甸的清醒。

像是经历过了什么,又像是死过一次。

“好,”林芝握紧了女儿的手,“妈信你。”

沈建平沉默了很久,最终把那份投资协议撕成了两半。

当天下午,陆司珩亲自上门了。

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,手里提着一堆礼物,脸上挂着沈鸢再熟悉不过的温柔笑意。上一世,她就是被这个笑容骗得连命都不要了。

“叔叔,阿姨,”陆司珩的声音温和得体,“我来看看你们。鸢鸢可能有点误会,我想和她当面聊聊。”

沈鸢从楼上下来,穿着一件普通的白T恤和牛仔裤,素面朝天,和精心打扮的陆司珩形成了鲜明对比。

她靠在楼梯扶手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
“说吧。”

陆司珩的笑容僵了一瞬,很快恢复自然:“鸢鸢,我们单独谈谈?”

“不用,我爸妈不是外人。有什么话当面说。”

陆司珩的眼神暗了暗,但语气依然温柔:“是不是我最近太忙,忽略你了?我知道你为了我们的未来放弃了保研,我心里一直很感激。订婚之后,我会把所有时间都用来陪你——”

“停。”沈鸢抬起手,“陆司珩,我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那份智能仓储的商业计划书,是谁写的?”

陆司珩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变了一瞬,但他很快稳住:“我们一起讨论的,当然是我们共同的创意。”

“共同?”沈鸢笑了,“那我问你,BP第十七页的那个核心算法,推导公式是什么?”

沉默。

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钟表的滴答声。

“陆司珩,你连那个公式都看不懂,对吧?”沈鸢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陈述一个事实,“因为那是我写的,用的是我本科论文的数学模型。你连我的论文都没看过,你怎么可能知道?”

陆司珩的脸终于沉了下来。

“沈鸢,你什么意思?”

“我的意思是——”沈鸢一字一顿,“你的创业项目,是我的。你的人脉资源,是我的。你即将拿去融资的商业计划书,也是我的。陆司珩,你什么都没有。离开我,你什么都不是。”

这句话像一把刀,精准地扎进了陆司珩最脆弱的地方。

他脸上的温柔面具碎了个干净,露出底下的冷厉和不甘。

“沈鸢,你以为你离开我就能过得更好?”他冷笑,“你那个BP,没有我的团队和资源,就是一纸空文。你以为谁会在乎一个在校女大学生的商业计划?”

“是吗?”沈鸢晃了晃手机,“那顾晏辰为什么昨晚十一点给我回了邮件,约我明天上午九点见面?”

陆司珩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
顾晏辰。

那是他费尽心思都搭不上线的人。顾氏资本在行业内以眼光毒辣著称,顾晏辰本人更是出了名的难搞定。他托了好几层关系都没能拿到一个见面机会。

而现在,沈鸢说顾晏辰主动约了她。

“你骗我。”陆司珩的声音发紧。

沈鸢把手机屏幕转向他。

邮件正文清清楚楚地写着:“沈小姐,BP我看了。很感兴趣。明天上午九点,顾氏资本,我们当面聊。——顾晏辰。”

陆司珩盯着那行字,瞳孔微缩。

“沈鸢,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?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威胁的意味,“那个BP,你拿着也做不起来。我们合作,对双方都有利。”

“合作?”沈鸢歪了歪头,“陆司珩,你上一世也是这么说的。然后你把我送进了监狱。”

“你又提什么上一世?你是不是精神出了问题——”

“我没有出问题,”沈鸢打断他,声音忽然冷得像淬了冰,“我只是终于清醒了。”

她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

“请你离开。还有,订婚取消,以后不要再联系了。”

陆司珩站在原地,脸色铁青。他看了看沈鸢,又看了看坐在沙发上沉默不语的沈建平夫妇,最终冷哼一声,摔门而去。

门关上的那一刻,沈鸢靠在门板上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
她的手在发抖,但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因为一种近乎本能的兴奋。

上一世,她在这个时间点做了什么?她哭着追出去,求陆司珩不要生气,承诺会把一切都给他,只求他别离开。

而这一世,她把他赶了出去。

区别在于,一个把她当人,一个把她当工具。
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
她低头一看,是顾晏辰发来的第二条消息:“沈小姐,方便的话,BP里提到的用户增长模型,能不能提前发一份给我?我想让团队先做做功课。”

沈鸢嘴角微弯,回复:“顾总,明天见面的时候,我会带上完整的数据和推导过程。提前泄露,不符合我的谈判原则。”

三秒后,对方回复:“有意思。那就明天见。”

“有意思”三个字,让沈鸢想起上一世看过的一篇报道,标题是《顾晏辰:我最后悔错过那份BP》。报道里说,他后来查了很久,想知道那份BP的作者是谁,但始终没有找到。

因为那时候,她已经死了。

这一世,她不会再让任何人“错过”她。

明天上午九点,她要让顾晏辰知道,他等的那个人,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