俺到现在都还记得那年的开封城是啥模样。唉呀妈呀,那可真是惨得没法说-5。大水过后,满城都是泡得发胀的尸首,顺着混浊的水流一荡一荡的,那股子臭味能熏得人把隔夜饭都呕出来-5。城里没被淹死的人,全都挤在城墙头和屋顶上,眼巴巴地等着救命粮。可粮在哪呢?朝廷的救援船几天了连个影子都没有-5。
俺蹲在屋顶上,看着底下那些饿急了眼的老乡,捞着浮尸就往嘴里塞。周王府的人喊着不让吃,可有啥用?人饿到那份上,啥礼义廉耻都顾不上了-5。后来没尸首可捞了,有人开始撕衣裳吃布,还有人饿疯了啃纸头。可吃布的人还能多活一会儿,吃纸的,唉,那真是死得快啊-5。
这日子,真不是人过的。
俺叫高义欢,原本不该在这个见鬼的年月遭这份罪。这话说得可能有点玄乎,但俺心里明镜似的——俺这脑袋瓜子里的东西,跟这大明末年的许多人不一样。俺知道李自成这会儿威风,可将来要在九宫山挨那一刀;俺晓得崇祯皇帝马上就要在煤山那棵老槐树上吊死;俺更清楚,现在还在关外折腾的那些辫子兵,日后要夺了俺汉家的江山-2。

这些话,俺跟谁都不敢说。在旁人眼里,俺就是个运气好、开了窍的地主家傻儿子。以前是真傻,掉河里淹了半死,醒过来后就像变了个人-2-3。只有俺自己心里清楚,俺这是带着一肚子的憋屈和不甘心,来到了这个乱世。
有时候夜深人静,俺会想起以前在另一个世界看过的那些小说。其中就有一本叫《南明大丈夫》的,讲的是个将军在乱世里挣扎求存的故事-1。那时候俺就当个乐子看,哪曾想自己如今就活在这般光景里。书里写将军在同僚眼里是个精明市侩的小地主,在崇祯眼里是失陷亲藩的贼寇,在多尔衮眼里又是厚黑无耻的南人-1-6。现在想想,这评价倒真是贴切得很——在这乱世里想活出个人样,可不就得有这样多副面孔么?
“儿啊,发啥呆呢?”
爹的声音把俺从胡思乱想里拽了回来。俺爹高祖荣就蹲在俺旁边,脸上黑一道灰一道的,眼睛盯着远处慢慢退去的大水。闯军要往西边开拔了,说是孙传庭要从陕西打过来,得去迎战-5。营地里乱哄哄的,兵卒们收拾着那点可怜的家当,骂骂咧咧的。
“爹,俺是在想,咱们这么跟着闯王,到底图个啥?”俺压低了声音,往爹那边凑了凑。
爹没立刻接话,眯着眼看了俺好一会儿,才叹了口气:“这话你可别到处说。要是在前些日子,俺还能跟你说,闯王势大,跟着他能改朝换代,咱爷俩说不定也能混个出身。可现在……”爹摇了摇头,指了指远处还泡在水里的开封城,“你看看这景象。决黄河灌城,淹死百姓无数,方圆几百里都成了汪洋泽国-5。这般行事,哪里是成大事的做派?”
俺心里一震。爹这话说到俺心坎上了。历史上李自成确实没能成事,可俺没想到爹一个土生土长的明末人,也能看出这一层。
“那爹的意思是?”
“李自成这人,发心不正。”爹的声音更低了,几乎被风吹散,“争天下的人,总得有个正经理由,哪怕只是个说辞。可闯王这次决河,分明是恼羞成怒,压根没把百姓死活放在心上-5。这等人物,就算一时势大,终究难逃败亡。”
俺听着爹的话,心里翻腾起来。爹说的“发心不正”四个字,真是戳中了要害。历朝历代,最先起来闹腾的那些人,多半都是给别人做嫁衣的。陈胜吴广如此,黄巾赤眉如此,本朝的刘福通、韩山童、张士诚也是如此-5。李自成会不会也是这般下场?
“爹,那咱们……”
“俺看这改朝换代的事儿,怕是才走到一半。”爹转过头,直直地看着俺,“儿啊,你要是心里有啥想法,就说出来。这乱世里头,最靠得住的,还是自己手里的实力。”
俺的心怦怦直跳。爹这话,分明是在暗示俺另起炉灶啊!
“俺想回鹿邑去。”俺咽了口唾沫,把在心里盘算了许久的念头说了出来,“开封遭了这么大的灾,难民肯定得往咱们归德府跑-5。俺回去好生经营,把鹿邑打造成个安稳地界。李自成救不了河南,俺来救!”
这话说出口,俺自己都觉得有点狂。可没想到爹听了,不但没骂俺,反而连说了三个“好”字-5。
“那你赶紧收拾收拾,这就回鹿邑去。”爹的脸上难得露出了点笑模样,“难民里头,有本事的工匠、识字的先生、会打仗的汉子,都是咱们需要的人。你先回去准备着,这边的事儿,爹帮你周旋。”
俺愣愣地看着爹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从小到大,爹都没这么干脆地支持过俺的决定。这乱世,真是把人都逼得没了退路,只能硬着头皮往前闯。
后来俺才知道,爹这么支持俺,除了看清李自成难成大事,还有一层深意。他让俺去跟李岩李公子讨个差事,最好能弄个太守当当-5。爹说,乱世里头,名分和实力一样重要。有了官身,做事就方便多了。
离开闯军大营那天,是个阴沉的早晨。俺带着几十个信得过的弟兄,骑着马往鹿邑方向走。回头望时,闯军的大旗在风里猎猎作响,可俺心里清楚,那面旗子飘不了太久了。
路上经过好几个村子,都是十室九空。偶尔见到几个活人,也都是面黄肌瘦,眼窝深陷,看见俺们这一队人马,要么躲得飞快,要么跪在地上磕头求饶。有个老大娘抱着个三四岁的娃娃,娃娃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,就睁着双大眼睛,呆呆地看着天。
俺让弟兄们分了些干粮给她们。老大娘接过干粮的时候,手抖得厉害,眼泪顺着满脸的皱纹往下淌,嘴里念叨着:“多谢军爷,多谢军爷……”
“俺不是军爷。”俺叹了口气,“俺就是鹿邑的一个庄户人,回家去。”
老大娘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,然后像是明白了什么,又重重地磕了个头:“那您一定是善人,是菩萨转世……”
俺苦笑。菩萨转世?俺要是真有菩萨的本事,早就让这天下太平了。可惜俺没有,俺只能尽己所能,让鹿邑那一亩三分地少死几个人,让跟着俺的乡亲们有条活路。
走了七八天,总算是看到鹿邑的城墙了。那墙不高,有些地方还塌了一截,可看在眼里,就是觉得踏实。这是俺的地盘,是俺在这个乱世里,唯一能把握住的东西。
进城以后,俺没急着回家,而是先去了县衙。衙门里空荡荡的,原来的县令早不知道跑哪儿去了,就剩个老书吏还守着。老头看见俺带兵进来,吓得直哆嗦,话都说不利索。
“老先生别怕。”俺尽量让声音温和些,“俺是城西高家的高义欢,带弟兄们回来保境安民的。这衙门里的文书档案,还得麻烦您老帮着整理整理。”
老头盯着俺看了半天,忽然一拍大腿:“哎呀,你不是高家那个……那个二小子吗?前些年掉河里,都说你傻了,后来听说你跟闯王走了,咋又回来了?”
“闯王那边待不惯,还是咱们鹿邑好。”俺含糊地应了一句,“老先生,如今这县里还有多少存粮?多少丁壮?多少能用的兵器?”
老头见俺问得正经,也收起了刚才的慌乱,领着俺进了后堂,翻出一堆册子。一边翻一边摇头叹气:“粮是不多了,去年收成本就不好,今年开封那边决了河,咱们这儿虽然没淹着,可难民一过来,怕是撑不了多久。丁壮嘛,年轻的要么跟着闯王走了,要么被官军拉了夫,剩下的都是老弱妇孺……”
俺听着老头的汇报,心里沉甸甸的。情况比俺想的还要糟。可再糟也得扛着,这是俺选的路。
接下来的日子,俺忙得脚不沾地。组织人手修补城墙,清点粮仓,安排难民安置,训练乡勇。每天躺下的时候,骨头都像散了架,可脑子里那根弦还绷得紧紧的。
有天夜里,俺实在睡不着,爬起来点了灯,摊开纸想写点东西。可提起笔,半天落不下去。最后只写了四个字:活下去,带着更多的人活下去。
看着那四个字,俺忽然又想起了那本《南明大丈夫》。当初看的时候,只觉得主人公能在乱世里混出名堂,真是厉害。如今自己身处才明白这“大丈夫”三个字有多重。它不是指你当了多大的官,打了多少胜仗,而是你在绝望的世道里,还能挺直腰板,守住心中那点光亮,还能记得要拉身边人一把-4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鹿邑渐渐有了些模样。城墙修结实了,乡勇队练得有模有样,难民们也被安置下来,开荒种地。虽然还是紧巴巴的,可至少不像外头那样朝不保夕。
入秋的时候,爹托人捎来封信。信上说他已经跟李岩公子说上话了,李公子对俺在鹿邑的做法挺赞赏,答应找机会在闯王面前美言几句,给俺谋个正经官职-5。信的爹写了这么一句话:“儿啊,乱世做人,不能光想着自己活。你能让鹿邑一方百姓有口安稳饭吃,这比你当多大的官都强。”
俺把信看了好几遍,心里热乎乎的。爹懂俺,他真的懂俺。
又过了一阵子,传来消息,说李自成在西安称王了,国号大顺。消息传到鹿邑,不少人来找俺,问俺要不要去投奔,混个前程。
俺都摇头拒绝了。俺跟他们说:“闯王有闯王的路,俺有俺的路。他打他的天下,俺守俺的鹿邑。都是想让这世道好起来,不一定要走同一条道。”
这话传出去后,有些人说俺傻,有些人说俺清高,也有些人默默地对俺竖起了大拇指。俺都不在意。俺只知道,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,能睡得踏实;走在街上,乡亲们见了俺,会真心实意地喊一声“高二哥”,而不是战战兢兢地叫“军爷”。
这就够了。
转眼到了年底,开封那边的大水彻底退了,可留下的是千里赤地,饿殍遍野。难民像潮水一样往南涌,鹿邑也来了好几拨。粮仓眼见着就要见底,几个管事的来找俺,说不能再收人了,不然咱们自己都得饿死。
俺站在城头上,看着城外黑压压的人群。那些人里,有拄着拐杖的老人,有抱着婴儿的妇人,有半大的孩子,个个衣衫褴褛,面如菜色。他们的眼睛里,除了绝望,还有一丝微弱的期待——期待这鹿邑城,能给条活路。
“开仓。”俺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风里飘,“把所有存粮都拿出来,熬粥施粥。再从乡绅富户那里募捐,告诉他们,这城要是破了,谁的家产都保不住。”
“二爷,这……这可是咱们最后一点粮食了啊!”
“那就再去买,去借,去想办法!”俺转过头,盯着说话的人,“你看看城外那些人,他们不是流寇,不是乱民,就是跟咱们一样的庄稼人。今天咱们要是关了这城门,明天咱们就可能变成城外那些人!”
那人被俺瞪得低下头,不敢再说话。
粥棚支起来了,热气腾腾的粥香飘出老远。难民们排着队,一碗稀粥能让他们跪下来磕头。俺看着这场面,心里又酸又胀。
这时,有个书生模样的人走到俺面前,深深作了一揖:“学生从开封逃难至此,沿途经过数县,皆闭门不纳。唯有鹿邑肯开城门,施粥活民。高二爷此举,真乃乱世之南明大丈夫也。”
俺愣了一下。南明大丈夫,这称呼又一次出现了。可这一次,它不再是书里那个模糊的影子,也不是别人眼里的各种评价-1-6,而是实实在在的,落在俺肩上的担子。
“先生过誉了。”俺还了一礼,“俺就是个庄户人,见不得乡亲们饿死。这‘大丈夫’的名头,俺担不起,也不想担。俺就想让鹿邑城里的,城外的,都能熬过这个冬天,看见明年开春的太阳。”
书生抬起头,仔细地打量着俺,忽然笑了:“高二爷,您可知这‘大丈夫’的真意?非是建功立业,封侯拜相,而是能在举世浑浊之时,守住心中一点清明;能在万众皆退之际,向前迈出一步。您今日所作所为,正是如此。”
俺沉默了。书生的话,像把锤子敲在俺心上。
是啊,或许这就是“南明大丈夫”真正的含义——不在于你改变了多少历史,救了多少天下,而在于你在黑暗里点起一盏灯,在绝望中伸出一双手。这灯可能微弱,这手可能无力,可就是这点光和这点力,能让一些人活下去,能让一些希望传下去。
天渐渐黑了,粥棚里的火光在风里摇曳。难民们捧着碗,小口小口地喝着粥,脸上终于有了点活气。孩子们围在火堆旁,冻得通红的小脸上,竟然露出了笑容。
俺站在城头,看着这一切,忽然觉得,这个冬天,也许并没有那么难熬。
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,一声,两声,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。明天太阳还会升起,日子还得过下去。在这混沌的世道里,俺能做的,就是握紧手里的刀,守好身后的城,让鹿邑的这一星灯火,燃得久一点,再久一点。
这就够了。真的,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