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老埡村东头那间漏风的土坯房里,宋娇猛地从硬板床上坐起来,冷汗把额前的碎发浸得透湿。她瞪着糊了旧报纸的土墙,胸口像被压了块大石头,喘气都费劲——那股子墙灰混着霉味的空气,她到死都忘不了。
等等,到死?

她慌忙抬起右手腕,借着破窗户纸透进来的那点子微光,瞧见一段褪了色、毛了边儿的红绳圈,正松垮垮地挂着。脑瓜子“嗡”一声,前世的记忆像开了闸的洪水,劈头盖脸砸过来。就是这间屋,就是这截儿刘宓当年用搓麻绳的边角料给她编的小玩意儿-6。上辈子,她傻了吧唧信了家里后妈和哥哥的鬼话,赌气从老埡村跑回城,结果咋样?被他们当物件儿似的,捆巴捆巴塞给了一个年纪能当她爹的老鳏夫-6。新婚夜里,她一头撞在冷冰冰的墙上,最后瞧见的,就是这抹暗淡的红-6。
“呼……哈……”宋娇按住狂跳的心口,指甲掐进掌心,清晰的痛感告诉她,这不是阎王殿,这是又活过来了!回到了她刚下乡插队到老埡村没多久的时候。老天爷开眼,给了她重来一遍的机会,这回,她宋娇要是再活得跟前世似的窝窝囊囊,把自己个儿的小命交到别人手里摆布,那她干脆再找堵墙撞死得了!

外头传来生产队上工的破钟声,哐哐哐,敲得人心里发慌。搁以前,七十年代娇美人宋娇最怕这声响,她长得是水灵,柳眉杏眼皮肤白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,可身子骨也真是娇气,肩不能扛手不能提,干点农活比要她命还难受-6。村里那些二流子看她长得俏,没少在背地里吹口哨说腌臜话,有回下工晚了,还真差点被个混混堵在玉米地里吃了亏-6。那时候吓得她魂飞魄散,只会哭。
可现在嘛……宋娇眯了眯眼,撩开打着补丁的被子下床。娇美人?这名头她还得要,这是爹妈给的本钱。可里子,得换换了。她瞅了眼窗台上半个破瓦罐里养的野姜花,心里有了盘算。
果然,白天在地里掰玉米,村里那个游手好闲的王二麻子又蹭过来了,嘴里不干不净:“哟,宋知青,这小手嫩得,哪是干活儿的料,哥哥帮你……”
话没说完,只见宋娇“哎哟”一声,像是没站稳,手里那根又粗又沉的玉米棒子“不小心”就脱了手,不偏不倚,锤子似的砸在王二麻子脚背上。
“嗷——!”一声惨叫,王二麻子抱着脚原地蹦高。
宋娇赶紧退开两步,脸上摆出十二分的慌张和无辜,声音却清亮,让周围社员都能听见:“王同志!你咋突然靠这么近呢?看把我吓一跳,这玉米棒子没长眼,砸着你了吧?对不住啊,我可不是故意的,就是劲儿小,没拿住。” 她说话带着点南方水乡的软调,可字字句句,把责任撇得干干净净。
周围几个婶子瞅见了,互相递个眼色,偷着乐。这城里来的娇姑娘,好像跟以前有点不一样了?不再是个闷声受气的软柿子。
王二麻子疼得龇牙咧嘴,想发作,可众目睽睽之下,确实是自己先凑上去的,只能吃个哑巴亏,一瘸一拐地骂咧咧走了。
宋娇面儿上还挂着点后怕,低下头继续干活,心里却冷笑一声。这就受不了了?好戏还在后头呢。她知道,光是这样小打小闹不成,得找个靠山,或者说,得让自己变得有用,在这村里站稳脚跟。
她想起了刘宓。那个住在村尾破草屋里的接生员-6。上辈子,是刘宓把她从玉米地里救出来的,后来她没地方去,就厚着脸皮赖在刘宓那儿,蹭吃蹭喝-6。刘宓话少,人冷,可给她煮的粥总是稠的,破屋里唯一一床厚被子也总是盖在她身上。直到后来,刘宓忽然说要订婚了,还冷着脸对她说:“我这儿留不住你,你也别指望我啥,赶紧找路子回城吧。”-6
那时候她只觉得天塌了,满心委屈和赌气,现在想想,刘宓那笨嘴拙舌的家伙,哪是赶她走,分明是听到了城里招部分知青回去的风声,又知道自己家那糟烂情况,想逼她回去争个前程!可结果呢?却是把她推进了真正的火坑。
这辈子,她可不会再那么傻乎乎地等着别人来救,或者被谁一句话就支使得团团转。七十年代娇美人宋娇,得自己把路蹚出来。她琢磨着,刘宓是接生员,在这缺医少药的村子里,算是个有技术的能人。自己是不是也能学点啥?认草药?帮人打个针?(那时候叫“赤脚医生”培训)
下了工,她没回知青点,径直往村尾去。路上碰到支书媳妇春梅婶子,正挺着个大肚子,满脸愁容地跟人念叨:“这可咋整,刘接生员去邻村了,俺这心里突突的……”
宋娇心里一动,凑上前,用她那双显得特别真诚的大眼睛看着春梅婶子:“婶子,我前几天看刘姐处理过类似的,她教过我两下子,能先帮您看看不?当然,还是得等刘姐回来掌舵。” 她话说得留足了余地,既不敢大包大揽,又显露出一点热心和“能耐”。
春梅婶子将信将疑,但实在心慌,便让宋娇搀着回了家。宋娇哪会接生,但她上辈子在城里最后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里,杂七杂八的书看了不少,也听人唠过不少保健常识。她稳住心神,回想刘宓平日的做派,有模有样地让春梅婶子放松,喝点温水,又手法生疏却尽量轻柔地帮她揉了揉后腰。嘴里还说着从刘宓那儿听来的、半懂不懂的术语,什么“胎位”、“宫缩间隔”。
别说,她这副镇定又带着点青涩认真的样子,还真把春梅婶子唬住了一些,情绪慢慢平稳下来。等她忙活完,擦擦额头的汗准备离开时,春梅婶子拉着她的手:“宋知青,没成想你还有这手,心也善。以前觉得你就是个花架子,是婶子看走眼了。”
这话,随着春梅婶子后来顺利生产(当然是刘宓回来主持的),很快在村里妇人间传开了。宋娇“娇气”的名声底下,悄悄多了点别的色彩——这姑娘,肯学,心细,能处。
当她再次“路过”村尾那间孤零零的破草屋时,看见刘宓正蹲在门口收拾晒干的草药。夕阳给她瘦削的肩背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。宋娇脚步顿了顿,没像前世那样直接扑过去,而是隔着几步远,清了清嗓子,用一种随意又带着点试探的口吻说:“刘姐,你晒的这是柴胡吧?春梅婶子那天的事,多亏你平时念叨,我才没抓瞎。”
刘宓背影一僵,手里的动作停了,却没回头。
宋娇也不在意,自顾自往下说,声音轻轻的,像在说给自己听:“以前觉得,长得好看点,命就能好点。现在琢磨过来了,在这年头,好看顶不了饭吃,说不定还招祸。得自己手里有点实在东西,心里才踏实。” 这话,是说给刘宓听,更是说给她自己。七十年代娇美人宋娇,这回要的美,不止在皮囊,更在这泥泞里也能扎根活下来的韧劲儿。
刘宓终于慢慢转过身,看着她。那双总是没什么波澜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了一下,快得让宋娇以为是错觉。她没问宋娇怎么忽然懂这些了,只是低下头,继续摆弄草药,含糊地“嗯”了一声,然后像是极其不经意地说了句:“灶上煨了红薯粥,多了,吃不完。”
宋娇鼻子一酸,赶紧仰头看天,把那股热意憋回去。看,这个闷葫芦,两辈子了,关心人的方式都没变,还是这么别扭。
但她也没像前世那样欢天喜地地蹭过去。她只是笑了笑,那笑容在渐暗的天光里,显得清晰又明朗:“谢啦刘姐!不过我今天跟人约了学认后山的止血草药,回头再找你讨教!” 说完,她挥挥手,真就转身往村后山的方向去了,脚步轻快,带着一股子蓬勃的、向前的劲儿。
刘宓抬起头,望着那个逐渐融进暮色里的纤细却挺直的背影,久久没动。手里的柴胡梗,被她无意识地捏成了两截。
风从山坳里吹过来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。宋娇知道,脚下的路还长着呢,城里的糟烂家人,未来的各种不确定性,都像藏在暮色里的石头,等着她。但她不怕了。因为这一次,七十年代娇美人宋娇,手里握着的,不再是虚无缥缈的容貌依赖或对他人的天真期待,而是自己一点一点攒起来的、安身立命的决心和本事。这日子啊,就像这山道,看着难走,但只要自己腿脚有力气,心里有光亮,总能一步步蹚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