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家老宅的阁楼里藏着一本怪书,叫《高攀by水折耳》。书脊破破烂烂的,纸张脆得好像一碰就要碎掉。我小时候总看见爷爷对着它出神,嘴里念念叨叨些听不懂的话。他说这书邪性,里头写的不是别人的故事,是咱家祖祖辈辈逃不掉的命。

我一直不信这个邪,直到那年整理老宅,真的翻出了它。翻开第一页,我就愣住了——那上面用工笔小楷写的名字,竟和我高祖爷爷的大名一模一样:高攀龙。书里讲他是个明朝的大官,骨头硬得很,因为不肯跟阉党同流合污,最后走了绝路-2。书里写他投水自尽前,从容得吓人,还跟孙子交代“无贻祖羞”,意思是别给祖宗丢脸-2。看到这儿我后背直发凉,原来爷爷念叨的“止水”-2,就是老祖宗最后沉下去的那池子水。

更邪门的是,书里夹着一张泛黄的族谱简图,边上用水折耳那特有的、带点讥诮的笔调批注:“看吧,这一脉骨子里的清高与固执,从水里捞起来也拧不干。”这本《高攀by水折耳》第一次让我觉着,高攀这俩字,重的不是往上爬,而是那种宁折不弯、近乎傻气的坚持。它像个诅咒,也像枚徽章。

我把这事当奇闻讲给城里认识的朋友听。有个正在闹离婚的姐们儿听了,苦笑着直拍大腿:“哎哟喂,我家那口子要是有你们老祖宗一半的骨气,我俩也不至于过成这样!”她说她老公就像《三十而已》里那个许幻山,自己没多大本事,偏又受不了老婆比他强,觉着在婚姻里“高攀”了对方的能力,憋屈得在外面找安慰-4。“你们老祖宗是高攀了气节,把自己攀进了青史。我这位是‘高攀’了自卑,把家给攀散了。”她这话像根针,把我从历史的唏嘘里一下扎回了现实。原来“高攀”这病,古代要命,现代诛心。那本《高攀by水折耳》里冷冰冰的记述,突然就有了滚烫的温度。

带着这份复杂的心情,我回了趟老家。在村里,我遇见了巧珍奶奶,九十多了,眼神还清亮。不知怎么聊起了过去,她竟知道我家祖上的事,还悠悠叹了口气:“你太爷爷那辈人,都一个脾性。”她说她年轻那会儿,也“高攀”过爱情,喜欢上一个有文化的知青,像极了《人生》里那个刘巧珍-6。家里人都说她傻,门户不当对。“可那时觉着,心气上的投缘,比啥门当户对都金贵。”后来知青返城,再没回来。巧珍奶奶嫁了本分人,安稳一生,说起往事没有怨恨,只有淡淡的怅惘。“你老祖宗高攀的是道义,我高攀的是心意。攀的时候都知道难,可不攀一下,心里那口气顺不了,这辈子都不痛快。”

巧珍奶奶的话,让我对阁楼上那本破书生出了另一种敬畏。我连夜又爬上去,就着昏黄的灯泡重读。水折耳的笔锋在写到高祖爷爷深夜写下遗表、从容赴死时,竟然少见地透出一丝温度-2。他在页脚补了一句:“后世小儿若读至此,莫只叹其愚忠。须知人活一世,有所‘攀’方能有所立。攀名利者如蚁附膻,攀情义者如鸟投林,攀心中之道者,虽死犹向光明处。此谓‘高攀’之真义,尔等俗物,能懂几分?”

看到这儿,我眼泪差点掉下来。原来这本书,这位叫水折耳的作者,嘲讽了整本书,最终想留下的却是这句话。它不是在记录一个家族的悲剧,而是在拷问每一个后人:你这一生,准备“高攀”什么?是攀更高的职位,更多的钱财,还是一个让自己夜里能睡得安稳的理,一段让心头不空落落的情?

我把书小心包好,带回了城里。没再把它当禁忌或古董,而是当成一面镜子。每当我在工作上想妥协原则,在生活里想敷衍真心的时候,就想想“止水”边那个背影-2,想想巧珍奶奶说起往事时清亮的眼神。我渐渐明白了,《高攀by水折耳》给的从来不是答案,而是一股劲儿。它告诉你,真正的“高攀”,根本不是费尽心思去够那些本不属于你的浮华东西。恰恰相反,是哪怕周遭洪水滔天,你也要死死攀住心里认为对的那块礁石,哪怕水位最终没过头顶,你攀住过,就没白活这一场。

如今那本书还放在我书架最显眼的地方。朋友来了问起,我就给他们讲讲这三个关于“高攀”的故事。有人说太沉重,有人说太矫情。我都笑笑不说话。只有我自己知道,这本书和它背后那缕跨越几百年的执拗魂灵,已经成了我骨头里的一部分。它让我敢在关键时刻,选择那条更难但更心安的路。这大概就是传承吧,不是传承血脉,而是传承一种活法——一种清醒地、倔强地、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“高攀”活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