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滚!都给我滚出去!”
林逸尘刚睁开眼,就看见一只水晶烟灰缸擦着他耳朵飞过去,砸在身后的墙上碎成渣。

他下意识翻身躲开,后背撞上冰凉的输液架,刺鼻的消毒水味灌进鼻腔。
病房。

他在医院。
不,不对——他应该已经死了。
林逸尘低头看向自己的手,年轻的、没有伤疤的、指节分明的手。他猛地扯开病号服,胸口那道被毒蛇咬后剜肉留下的狰狞疤痕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光滑的皮肤。
手机屏幕亮起来,日期显示:2018年5月12日。
三年前。
他重生在了三年前,那个改变他一生命运的节点。
上一世,他是青牛村被人瞧不起的赤脚医生,空有一身祖传医术却无人信服。村支书赵德厚说他是江湖骗子,村民们把他当笑话看,就连他救过命的张婶都说“小林那点土方子哪比得上城里大医院”。
后来县里来了个投资商,姓沈,沈家的千金沈婉清得了怪病,各大医院束手无策。有人随口提了一句青牛村有个小土郎中医术还行,沈家人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找来了。
他治好了沈婉清。
可沈家翻脸不认人,非但没给诊金,反而说他“借治病之名行不轨之事”,把他送进了监狱。他在狱中被人下了黑手,临死前才知道,这一切都是赵德厚的儿子赵天赐勾结沈家设的局——赵天赐看上了他林家的祖传医书,想逼他交出来。
那一世,他死得窝囊,死得不明不白。
这一世,他林逸尘,绝不再做任人揉捏的软柿子。
“林逸尘!你聋了是吧?”病房门被一脚踹开,一个烫着卷发、穿着名牌夹克的男人冲进来,手指几乎戳到他鼻梁上,“我爸让你来县城是给我姑看病的,你倒好,在病房里睡大觉?你知不知道我姑父是谁?耽误了病情你十条命都赔不起!”
赵天赐。
上一世害死他的帮凶之一,此刻正趾高气扬地站在他面前。
林逸尘慢慢抬起头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他上一世在狱中受尽折磨,临死前从看守嘴里听到了真相,那时候他才知道,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“兄弟”,从一开始就没把他当人看。
“赵天赐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大,却莫名带着一股让人后背发凉的气息,“你姑姑的病,我治不了。”
赵天赐愣了一下,随即脸色铁青:“你说什么?你他妈——”
“我说,”林逸尘站起来,比赵天赐高出半个头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你姑姑得的不是病,是被人下了蛊。你确定要让我治?”
赵天赐脸色刷地白了。
他姑姑赵秀兰是县城首富钱万年的老婆,这些年钱万年外面养了好几个小的,赵秀兰又哭又闹都没用。三个月前赵秀兰突然得了一种怪病,浑身发痒,皮肤上起红疹,县医院市医院省城都跑遍了,查不出病因。
“蛊、蛊?”赵天赐嘴唇哆嗦了一下,“你别胡说八道——”
“那就算了。”林逸尘拿起床头柜上的老旧木箱,那是他爷爷留给他的药箱,里面装着银针和祖传的药方,“我回青牛村了。”
他抬脚往外走,赵天赐下意识伸手去拦。
林逸尘手腕一翻,两根银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夹在指缝间,针尖抵在赵天赐的虎口穴道上。赵天赐只觉得整条手臂一麻,半边身子都动不了了,惊骇地瞪大眼睛。
“你、你对我做了什么?”
“让你老实点。”林逸尘收回银针,头也不回地走出病房。
走廊上人来人往,没人注意到这个穿着病号服、背着旧木箱的年轻人。林逸尘穿过门诊大厅,刚要出医院大门,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医生从后面追了上来。
“小伙子,等一下!”
林逸尘停下脚步,认出这是刚才赵秀兰的主治医生,姓王,省城来的专家。
王医生气喘吁吁地追上来,上上下下打量他:“你刚才说,那病人是中蛊?你怎么看出来的?”
林逸尘淡淡扫了他一眼:“王医生是西医吧?”
“我学中西医结合的。”王医生推了推眼镜,“我知道蛊这种东西在中医典籍里有记载,但我从医二十年从没见过。你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——”
“病人的舌苔黑中带紫,这是其一。”林逸尘打断他,“其二,她的脉象浮而急,但每隔十五息会忽然沉下去一次,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。其三,你给她做血液检查,是不是发现血小板忽高忽低,完全没有规律?”
王医生瞳孔猛地一缩。
这些特征,他确实都观察到了,但他一直以为是某种罕见的免疫系统疾病,还准备联系国外专家会诊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林逸尘没回答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!”王医生急了,一把拉住他的袖子,“如果真是中蛊,你能治?”
“能。”林逸尘说,“但我不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不值得。”林逸尘掰开他的手指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我救了人,人家反咬一口,说我图谋不轨。这种恩将仇报的活儿,干一次就够了。”
王医生愣在原地,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消失在医院大门外。
林逸尘走出医院大门的那一刻,胸腔里的浊气终于吐了出来。
上一世,他就是在这家医院里给赵秀兰施针驱蛊,耗费了三天三夜的精气神,硬生生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。结果呢?赵天赐反手就告他“非法行医”,沈家趁火打劫要他把祖传医书交出来“抵罪”。
这一世,他谁都不欠。
他拦了辆去汽车站的面包车,刚坐上去,手机就响了。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,归属地显示是省城。
“林逸尘先生?”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,带着明显的疲惫和沙哑,“我是沈婉清。”
林逸尘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沈婉清。
上一世,他亲手治好的那个女人,后来成了沈家对付他的筹码。她从头到尾都知道真相,知道是沈家恩将仇报,但她选择了沉默。
“沈小姐,我们不认识。”他准备挂电话。
“等等!”沈婉清的声音突然变得急促,“我知道你和赵家的矛盾,我知道你上一世经历了什么——”
林逸尘瞳孔骤缩。
“你也重生了?”他声音发紧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。
“是。”沈婉清说,“我比你早重生一个月。上一世你死之后第三年,沈家倒了,赵家也倒了,我流落街头,被人打断了腿,最后死在一个雨夜里。临死前我才知道,我爷爷当年逼你交出医书,不是因为贪图你的医术,是因为那本医书里藏着一个秘密。”
“什么秘密?”
“电话里不能说。”沈婉清深吸一口气,“林逸尘,我知道你不信我,但我可以告诉你——你爷爷不是病死的,是被人害死的。杀他的人,现在就在青牛村。”
林逸尘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。
他爷爷林正堂,青牛村老一辈人提起都要竖大拇指的老中医,十五年前突然暴病而亡。所有人都说是年事已高,但林逸尘从小跟着爷爷学医,他知道爷爷的身体有多硬朗。
“你最好说清楚。”
“青牛村,村东头第三棵老槐树下,你爷爷埋了一样东西。你去看了就明白了。”沈婉清说完这句话,直接挂了电话。
林逸尘攥着手机坐了很久,前排的司机不耐烦地按喇叭:“小伙子,你到底走不走?”
“走。”林逸尘说,“去青牛村。”
面包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了两个小时,傍晚时分,林逸尘终于看到了青牛村袅袅升起的炊烟。
他背起木箱下车,沿着熟悉的土路往村里走。村口的老槐树还在,树下坐着几个闲聊的老人,看见他都愣了一下。
“逸尘?你不是在县城给赵家那个媳妇看病吗?”
“回来了,不看了。”林逸尘笑了笑,脚步没停。
他没有先回家,而是径直走向村东头。
第三棵老槐树。
这棵树他太熟悉了,小时候他经常爬上去掏鸟窝,爷爷就在树下喊他小心。他绕着树干走了三圈,终于在树根处发现了一块不一样的地方——泥土的纹路和周围不太一样,明显被人翻动过。
他蹲下来,用手扒开浮土。
手指触到一样东西,冰凉的,带着岁月的锈蚀。他慢慢把它挖出来,是一个铁盒子,巴掌大小,已经锈迹斑斑。
林逸尘用银针撬开盒盖。
里面是一封信,和一串钥匙。
信纸已经发黄,上面的字迹他再熟悉不过——是爷爷的字。
“逸尘,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,爷爷已经不在了。爷爷不是病死的,是被人下了药。下药的人姓沈,就是省城那个沈家。他们想要咱家那本《百草蛊医经》,这本书是咱林家传了十二代的东西,里面不光有医术,还有一样比医术更重要的东西——一个秘密,关于当年林家先祖救过的那位‘贵人’的秘密。
爷爷把书藏在了老屋的夹墙里,钥匙就在你手上。那本书里记载的方子,你可以用,但有一条你必须记住:不到万不得已,绝对不要碰书里最后一页的东西。
还有,那个姓沈的人,你暂时惹不起。爷爷给你留了一条路,去找你爷爷当年救过的一个人,他欠林家一条命。他叫顾远征,现在在省城,开了一家叫‘远征集团’的公司。
逸尘,好好活着。”
林逸尘把信纸紧紧攥在手里,指节捏得发白。
他想起上一世,沈家逼他交出医书时那副志在必得的嘴脸。他想起狱中那些莫名其妙出现的人,想起那根扎进他血管的毒针。
原来从那个时候起,一切就已经注定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把信和钥匙收好,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背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:“逸尘?你回来了?”
他转过身,看见村支书赵德厚站在不远处,手里提着一只老母鸡,脸上挂着虚假的慈祥笑容。
“赵叔。”林逸尘喊了一声,嘴角微微上扬。
上一世,就是这个人在背后捅了他最狠的一刀。
赵德厚快步走过来,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了一圈:“你咋从县城回来了?天赐不是让你去给他姑看病吗?治好了没?”
“没看。”林逸尘说。
赵德厚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:“为啥?”
“因为我突然想起来,”林逸尘直视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,“我爷爷当年说过一句话——有些人的命不值得救。”
赵德厚的瞳孔猛地一缩,手里的老母鸡扑腾了两下。
“你这孩子,咋说话呢?”赵德厚干笑两声,“你爷爷当年可是村里最好的医生,他要是活着——”
“他要是活着,”林逸尘打断他,声音不大,却像一把刀一样精准地扎进赵德厚的耳朵里,“看到自己的孙子被人当成傻子使唤,不知道会怎么想。”
赵德厚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林逸尘没再看他,背着木箱往老屋走去。
走出十几步远,身后传来赵德厚打电话的声音,声音压得很低,但林逸尘的耳朵比常人灵敏得多,他清清楚楚地听见了那句话——
“喂,沈总,那小子回来了,好像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情。”
林逸尘嘴角的笑意更深了。
他推开老屋的木门,灰尘扑面而来。屋子里还是三年前的样子,爷爷的诊桌还在,桌上的脉枕还在,墙上挂着的锦旗已经褪了色。
他把木箱放在桌上,按照信上说的找到了夹墙的暗格。那本泛黄的《百草蛊医经》就躺在里面,书页上落满了灰尘。
林逸尘翻开第一页,爷爷工整的小楷映入眼帘:
“林家医术,传男不传女,传内不传外。后人切记:医者仁心,但仁心不可滥用。这世上有两种人,一种你该救,一种你该让他自生自灭。学会分辨这两种人,比你学会所有医术都重要。”
他翻到最后一页,上面只有一行字,墨迹比前面的都要浓重:
“此页所载之术,可救人,亦可杀人。用之需慎之又慎。”
林逸尘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,然后合上书,把它贴身收好。
窗外,暮色四合,青牛村亮起了零星的灯光。
远处传来汽车的引擎声,不是一辆,是很多辆。
林逸尘走到窗前,看见村口的方向亮起了一排车灯,浩浩荡荡地往这边开过来。
最前面那辆车他认识——黑色迈巴赫,省城牌照,上一世他在沈家大院里见过。
沈家的人,来得比他预想的快得多。
他转身拿起木箱,把银针一排放好,又拿起爷爷留下的那串钥匙,在手里掂了掂。
来吧。
这一世,他倒要看看,是谁先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