凤鸾殿的红烛燃了三天三夜。

我醒来的时候,手腕上拴着金锁链,另一端连在龙床的柱子上。

这是第三夜。

前两夜,他把我折腾得死去活来,像是要把三年没见的份全补回来。我咬破了嘴唇,愣是一声没吭。他倒是急了,掐着我的下巴逼我哭,我偏不。

“沈昭宁,你恨朕?”

他问这话的时候,眼底有血丝,嗓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。我知道他三天没上朝,满朝文武跪在太和殿外请愿,他让太监传了句话——再跪,全砍了。

暴君。

所有人都这么说。

可我知道他不是。至少三年前不是。

三年前他是被先帝丢在冷宫自生自灭的七皇子,我是镇国公府最不受宠的嫡次女。他在冷宫墙角捡到饿晕的我,分了我半块发霉的饼。后来我做了他的侍女,替他挡毒酒、挡刀子、挡先帝的疑心。

我替他挡了整整十二刀。

最后那刀刺穿肺叶的时候,他抱着我哭得像个孩子,说等登了基,只立我一个皇后。

我没等到那一天。

先帝驾崩那夜,他二哥篡位,满宫追杀他。我替他换上小太监的衣服,引开追兵,从城墙跳下去之前,听见他喊了一声——那是我最后一次听见他的声音。

再醒来,我在镇国公府柴房。

身上没有刀伤,肺也不疼了。只是多了个未婚夫——我那个好继母给我定下的,城南屠户的儿子,鳏夫,四十岁,打死了两任老婆。

我逃了。

一路逃到他的封地,想着这辈子换我护他。可等我到的时候,他身边已经有人了——丞相嫡女苏婉清,温柔端庄,满京城夸的贤良女子。她替他打理内务、笼络朝臣,做得比我好一万倍。

他看我的眼神也很陌生,像看一个不相干的人。

“沈姑娘救命之恩,朕记下了。赐黄金千两,宅邸一座,择日送回京城。”

朕。

他自称朕。

那天晚上我抱着黄金哭了一夜,第二天就走了。回了京城,嫁了那个屠户,挨了三年打,死在一个雪夜。

然后我又醒了。

醒在第三夜。

他囚了我三天,却什么也没解释。

锁链哗啦响了一声,我拽了拽,手腕磨出血痕。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太监尖细的嗓子在喊:“陛下!苏贵妃跪在殿外,说……说若陛下执意要封这妖女为后,她就一头撞死在金柱上!”

妖女。

说的就是我。

我笑了一声,扯动了嘴唇上的伤口,疼得嘶了口气。他皱了下眉,伸手想碰我的脸,我偏头躲开。

“陛下,放我走。”

“不放。”

“你已经有苏婉清了。”

“朕没有碰过她。”

“那不重要。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,“三年前你不需要我的时候,没有来找我。现在你把我锁在这里,又算什么?”

他的表情裂开一道缝。

我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碎了,像冰面下的暗流突然涌上来。他猛地抓住我的手腕,力道大得像要捏碎骨头:“朕没有不需要你!那三年朕派了多少人去找你,你被你那继母藏到哪儿去了?!”

我愣住了。

他继续说,声音发抖:“朕登基第一件事就是去镇国公府接你,你继母说你已经嫁人了,嫁了城南屠户,朕去找了,那屠户说根本没娶过姓沈的女人。你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,朕把京城翻了个底朝天——”

“等等。”

我脑子嗡了一下。

“你说……我继母说我嫁了?”

“她拿出你的婚书,还有你亲笔写的绝交信。”

我的手开始发抖。

那封信不是我写的。我虽然识字不多,但我知道那个毒妇找人模仿了我的笔迹。可这些都不重要,重要的是——

“你去找过我?”

他松开我的手腕,从枕下抽出一叠纸,泛黄的、折痕深得快要断裂的纸。我一张张翻看,是寻人告示,盖着各地州府的官印,时间落款是三年前、两年前、一年前。

最后一张是三个月前。

他找了我三年。

“那苏婉清呢?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。

“丞相逼朕立的,朕需要他的兵权平叛乱。”他盯着我,眼睛红得像要滴血,“朕跟她说过,这辈子不可能碰她,她愿意当这个摆设就当,不愿意朕随时可以废。”

我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
殿外的喧哗越来越大,苏婉清哭喊的声音隔着几道门都能听见,夹杂着宫女太监慌乱的劝阻。他烦躁地站起来,抓起外袍披上,大步往外走。

“你去哪儿?”

他顿住脚步,没回头。

“去废后。”

“等等。”我叫住他,他猛地转身,眼底全是不可思议——大概没想到我会拦他。我拽着锁链站起来,赤脚踩在冰凉的金砖上,走到他面前。

“你不用废她。”

他的眼神暗下去。

“因为,”我伸手解开锁链的扣环,金链坠地,发出清脆的声响,“我要自己动手。”

我推开殿门的时候,晨光刺得睁不开眼。

苏婉清跪在阶下,凤冠歪了,妆容哭花,看见我出来,脸上闪过一丝快意,随即又换成楚楚可怜的模样。

“陛下!您看看这妖女,她竟敢自己走出来,这是藐视宫规、藐视——”

“苏贵妃。”我走下台阶,每一步都很稳,“你说我是妖女,那你知道我身上有多少道疤吗?”

她不说话了。

我撩起左袖,露出手臂上那道最长的疤,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,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。那是替他挡第一刀的时候留下的,当时刀锋偏了半寸,差一点就切断经脉。

“这道疤,是先帝赐的。”

我撩起右袖,露出肩头圆形的伤疤:“这道,是刺客的箭。”

我转过身,撩起后颈的头发,露出颈侧那道几乎致命的口子:“这道,是二皇子的人砍的。”

每一道疤都对应一个名字、一个日期、一个几乎丧命的瞬间。殿外围观的太监宫女倒吸冷气,苏婉清的脸白得像纸。

“你为他做过什么?”我问她。

她嘴唇哆嗦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我蹲下身,跟她平视:“你替他笼络过朝臣,没错。你替他管过后宫,也没错。但你有没有替他挡过刀子?有没有替他试过毒?有没有在他被人追杀的时候,用自己的命去换他的命?”

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,但不是因为愧疚,是因为害怕。

我站起来,转身看向殿门口站着的他。逆光里看不清他的表情,但我知道他在笑,因为我听见了一声极轻极低的、释然的叹息。

“陛下。”我说,“你的贵妃,自己处理吧。”

我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,他伸手拉住了我。

“去哪儿?”

“回家。”我说,“回镇国公府,找我那个好继母算账。”

“朕陪你。”

“不用。”我甩开他的手,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“对了,那个屠户是怎么回事?”

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点咬牙切齿的味道:“朕杀的。”

我回头看他。

他面无表情:“他虐待你,朕就杀了他。你继母把你藏起来,朕就把她流放。你爹纵容继室迫害嫡女,朕就夺了他的爵位。”

“你早就知道了?”

“朕登基第一年就知道了。”他说,“朕一直在替你报仇,只差找到你。”

风灌进大殿,吹得帷幔猎猎作响。我站在晨光里,他站在阴影中,中间隔着三步的距离,隔着三年的误会,隔着前世今生的所有痛。

我没哭。

上辈子哭够了,这辈子不想再哭了。

但我朝他走了回去。

“三步。”我说,“你再不过来,我就走了。”

他走过来只用了两步。

第三步他把我拽进怀里,抱得死紧,像怕我再消失。我把脸埋在他胸口,听见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,也听见他说了一句很轻很轻的话。

“别走了。”

我没答应,也没拒绝。

但我的手,慢慢攥紧了他的衣襟。

殿外的苏婉清还在哭,满朝的奏折还在堆,天下的乱局还在等他收拾。可这些都跟我没关系了,我只需要做一件事——

上辈子欠我的,这辈子,连本带利,全部拿回来。

而那三夜的囚宠,不过是开始。